本场对谈聚焦当代新教教会的多重挑战:从福音壁纸化的危机,到年轻人对深度、合一与教会归属的追寻。几位牧者结合实践经验,坦诚分享了他们在带领教会中的经历、个人对基督委身的重要性,以及他们生活中个人灵修实践的具体样貌。
主持人: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麦克拉肯)
嘉宾:Brad Edwards(布拉德·爱德华兹)、Gavin Ortlund(加文·奥特伦德)、Jared C. Wilson(贾里德·C. 威尔逊)
布雷特·麦克拉肯:好的。谢谢你们各位刚才的分享。是的,这些短讲真的非常有帮助,既让人扎心、深思,又充满了盼望。谢谢你,贾里德。
我想先从你开始。我对你们每位都准备了几个问题。你刚才分享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就是福音被“壁纸化”。你引用了卡森(D. A. Carson)那个著名的论点:第一代人热爱福音,第二代人把福音当作理所当然之事。你认为在以福音为中心的运动中,我们现在正处于理所当然的一代。福音就像是贴在墙上的壁纸,虽然在那里,但如果真要我们给出定义,我们可能都答不上来。
我认为你是对的。作为一名在福音联盟工作、密切关注这些趋势的人,我也认为你的判断很准确。我的问题是:在实践层面,我们该怎么做?如果我们已经处于一个需要重新教导福音、重新以福音为中心,好让这理所当然的一代能真正领会并热爱福音的境地,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你有哪些实际的建议吗?
贾里德·威尔逊:其实以福音为中心的前提,或者说部分前提,是基于这样一个观念:我们都健忘。你看《哥林多前书》15 章开头,保罗说:“弟兄们,我如今把先前所传给你们的福音告诉你们……”,这里的“告诉”包含提醒之意。所以,以福音为中心的前提是,每天醒来,我们并不会自动对准基督已成就之工。因此,我们需要不断地重新回到那里。
我不认为对此有什么创新或破天荒的解药。它就发生在讲台讲道、个人门训,以及我个人与基督的相交中。但除此之外,还要在团契生活中互相帮助,彼此重置,也就是在共同的生活中向对方宣讲好消息。
迪特里希·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曾说,基督徒相遇,就是互相给对方带来福音。这就是基督徒群体的意义所在。我们作为好消息的传扬者而相遇。他还说了一句听起来不合逻辑、但在属灵上却非常有道理的话。他说:“我弟兄心中的福音强过我心中的福音,而我心中的福音又强过我弟兄心中的福音。”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它的意思是:福音是“新闻”,是要被分享的。
所以从实践层面来看,对我而言,就是尽可能频繁地在学生、传道实习生和会众面前复述这些原则。当然,这并不能防止这些行为本身变得机械重复,对吧?毕竟这是一场属灵的争战。但至少,这给了他们一个实质性的内核,让福音不只是网站上的修饰词,或墙上的壁纸,而是我们教会运作的真实框架。
布雷特·麦克拉肯:是的,我想一个实际的做法或许就是重新教导历史。加文,我想请你来分享一下。很多时候,我们接受福音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一整套认信体系。可信仰里那些最基础的东西,我们其实压根没学过。所以,或许可以稍微重新讲讲那段历史,讲清楚这些核心信仰要点——比如恩典的教义等等——到底是怎么形成出来的。
加文,我想回到你提到的那个 22 岁、对教会感到愤世嫉俗且焦虑的年轻人身上,我认识这样的人,我想我们大家都认识这样的人。你说的没错,他们渴望深度。我们有时为了迎合这一代人,以为他们不想知道那么深,其实他们想要。
但在我的经验中,当他们寻找深度时,通常是因为在新教中找不到,而他们认为罗马天主教有更深厚的历史、更深邃的哲学传统和美学传统。我很关注艺术,我亲眼看到有人离开福音派新教,仅仅是因为觉得新教不在乎美,没有艺术传统,而天主教和东正教在乎。如果他们渴望深度,你会如何回应?我们会如何证明新教同样拥有深度?
加文·奥特伦德:好的,我想从两个看似有些张力的点谈起。首先,我不想预设这个人已经领受了福音。我经常进行这类对话,我发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甚至是在洗礼面谈中,我都需要带着一颗敞开的心去问:“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你经历了什么?”我不想先入为主。我确实认为,这背后往往存在着对福音的渴求,最终只有耶稣基督自己的工作,才能触及他们灵魂深处的挣扎。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给出机械化或公式化的回应。我想认真对待他们提出的具体关切。这里适用所有的常规准则:比如当你的朋友产生怀疑或提出问题时,说“我不知道”总比给出一个糟糕的答案要好。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常见。比如在主日学里,如果学生提了一个老师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老师最该做的就是说:“我不太确定,但这真是个好问题,让我研究一下,咱们干脆一起查考吧。”但有时人会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感到尴尬,结果反而去压制提问的人,这真的很伤人。
所以,我们要遵循这些原则:要真正尊重这些问题并深入探究。如果我们不知道答案,没关系。我制作这些视频,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服事牧者。如果涉及到教会历史中非常专业、具体的问题,我的视频可以作为一种资源。
但归根结底,我希望帮助他们去体验,而不仅仅是告诉他们新教所蕴含的深度。贾里德在今晚开始时提到了不断改革这个词。许多当代新教教会在这方面确实需要进一步改革。我相信这在不同教会中可以有不同的呈现方式。
至于你刚才提到的关于美的缺乏,其实缺乏审美并不是新教的历史特征,而是一个比较近代的现象。因此,这是我们可以思考的一个领域:我们的敬拜实践在哪些方面需要改革?我最喜欢给人的鼓励就是,去看一看不同的新教传统中有多么深厚的积淀。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现在的挣扎是“早期教会教父的实践”与“我在某间福音派教会的经历”之间的博弈。而我们要做的是鼓励人们去挖掘新教的深度。它极其华美,绝不逊色于任何传统。这就是我在 YouTube 上的事奉一直试图努力的方向。
布雷特·麦克拉肯:布拉德,你将你这本书描述为“为体制化教会所做的文化护教”,我觉得这个定位非常棒。你在书中写道:“基督徒对于后基督教世界(即反对神存在的世界)的准备相对充分,但对于一个拒绝任何体制化教会的后体制化世界,我们却完全束手无策。”
我认为确实如此。那么,你会怎么做?假设有一个 20 多岁的年轻人走过来对你说:“我爱耶稣,但我并不爱教会,我不想和教会有任何瓜葛。”除了建议他“去读我的书”之外(这可能是你建议的第二件事),你会如何开始回应他?
布拉德·爱德华兹:嗯,既然我的书昨天才刚刚出版,我还没机会当面说这话。不过,正如我在短讲中暗示的那样,我想,特别是如果他们已经宣称自己信靠基督,并渴望认识耶稣、与祂有更深的契合,我会尝试向他们解释“新郎与新娘”的隐喻。
我会这样说:“嘿,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想约我喝杯咖啡或喝杯啤酒,你打电话说:‘嘿,布拉德,咱们聚聚吧,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我当然很乐意。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你太太汉娜不在场?因为她真的……我觉得她可能会对我有害,而且一看到她我就觉得很不舒服。”
你要知道,耶稣可比我好得多。我可能还是会和你喝杯啤酒,但如果你不愿意跟我所爱的人、跟我的家人呆在一起,那么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少之又少。而且我也不确定你是否真的理解(这份爱)。我会非常温和地、带着刚才加文以牧者心肠描述的那种细微洞察力,去鼓励并询问他们:“如果你无法透过耶稣的眼睛去看待祂的新娘,那你真的知道耶稣有多么慈爱吗?如果你无法让自己置身于祂那群虽破碎却蒙爱的子民之中,那你真的了解基督的爱吗?”
对于基督徒来说,这种回应通常非常有帮助,它会引发各种后续问题,比如:“是的,但如果遇到某种情况该怎么办?”我会说:“好,那咱们就针对那个问题继续聊。”但至少,这确实有助于帮他们跨过第一道心理门槛。
布雷特·麦克拉肯:加文,关于天主教与新教之争在地方教会层面的表现,我听到很多想转投天主教的新教徒会这样说:“新教教会简直一团糟,整天就在分裂。有成千上万个宗派,毫无合一可言,一点都不一致。”如果他们渴望的是一个强有力的体制,如果他们走的是与布拉德刚才所说的相反的路,他们其实想要一个稳固的教会体制,他们也认为罗马天主教会或东正教会能提供这种稳固性。面对人们感知到的这种新教乱象,你通常会如何回应?
加文·奥特伦德:针对这种顾虑,我发现一种好的做法是首先接纳这种顾虑,并反思作为新教基督徒,我们可以从中学到什么。第二,我会鼓励对方现实地去看。如果他实际去到一个地方堂会或某个聚会点,他的真实体验究竟会是什么样。有时我们带着滤镜去看待某种体制上的合一,但这种合一在基层信徒的实际生活中并不总是能体现出来。
不过,我想重点强调的可能是第一点:确实,我们中的许多人无论在个人层面还是教会层面,都太容易产生裂痕了。我不认为略过这一点而不谈是件好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想正视这种顾虑。虽然我不认为这种批评是新教本质所固有的,但这确实值得反思: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如果你能把布拉德刚才分享的那些关于耶稣爱教会的洞见放在心里,那会如何改变现状?如果那份爱在我们心中,我们可能就不会那么快离开一家教会。分歧产生后,我们也不会带着那种在地方教会中时而可见的争竞之气。如果我们像那样爱教会,这份爱会渗透到我们所做的一切中,并最终结出合一的果实。
这其实很朴素,但我还是想指出这一点:当耶稣在《约翰福音》17 章祷告时,祂在世上的最后一个晚上,心头所系的是合一。而合一的目的,是“叫世人可以信你差了我来”。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洞见或复杂的理论,但请想一下:世人如何看待福音,不仅取决于我们如何对待非基督徒(这当然很重要),也取决于我们作为基督身体的肢体如何彼此相爱。所以,针对这个重要的课题,我认为非常值得去付诸实践,而不只是在知识层面避重就轻。我们要问:我们该如何实现合一?这在现实中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布雷特·麦克拉肯:贾里德和布拉德,你们两人的书里都有关于受害者心态的章节,这很有意思。当我读你们三位的书时,发现这是你们的一个共同关注点。贾里德,你那一章的标题叫《不那么得胜有余》(“Less Than Conquerors”)。对于讨论受害者心态的主题来说,这标题起得真棒;而布拉德,你那一章叫《自诩正义的受害者心态》(“Virtuous Victimhood”)。
你们两位能不能聊聊,这种心态在地方教会中是如何体现的?为什么它成了一个问题?又为什么是一个挑战?
贾里德·威尔逊:从某些方面来说,想找到一个没有这种心态的地方,反倒更难。有些人可能会死盯着所谓的社会正义话题不放,完全陷入压迫者与受压迫者的范式中,透过这种棱镜或批判理论来看待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身份就是受害者,我只通过这个镜头看世界:我属于受压迫阶层,其他人要么是盟友,要么是压迫者。
但在另一方的对话中,你也能看到相同或类似的词汇。他们会说:“嘿,我们才是真正吃亏的那一方。他们是冲着你们来的,我只是挡在路中间而已。”在整个政治和文化的光谱上,人们都容易采纳受害者身份,因为它很有力量。
我认为无论是政治还是文化层面,大家都很清楚:这种心态要么能博取同情,要么能制造势头。我可以把自己定义为受害者,让别人也意识到自己的受害者处境,然后我们就可以联合起来,利用这种身份去争取权益。
对我来说,这些社会现象其实并没什么意思。这并不是要否认“受害”的现实。我在书里那一章试图表达的是,这并不是在说:“噢,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被压迫过,大家克服一下就行了。”也不是要否认西方世界确实存在针对基督徒的偏见、文化上的排挤甚至伤害。否认这些,就是否认摆在眼前的事实。
真正有意思的一点在于: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应该否认不义的现实,而在于:我要围绕什么来构建我的生活?什么将定义我的身份?
圣经有许多对不义、受害、压迫、逼迫的描写。它告诉我们生活在这个破碎世界的真相。但它也说:“我的恩典够你用。”它说,即便我们“如将宰的羊”,然而靠着爱我们的主,我们在这一切的事上已经“得胜有余”了。所以,圣经并不否认我们的受害经历,它不要我们把自己的身份定位于受害者。
关于体制层面的问题,比如教会伤害的话题,布拉德可能比我更有发言权。我几周前读到一篇报道,讲的是美国一家知名大型教会的动荡和领导层更迭。那里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原本的继任者也离开了,因为幕后有很多有毒的东西。
接受采访的人当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教会没有伤害我,是那五个人伤害了我。”
我当时就想:哇。他本可以一竿子打死,说“教会就是那种地方”。我敢打赌,如果我们在会场里转一圈,这里能讲出七百个关于在教会受伤害的故事。但我认为圣经禁止我们做的,是将这种伤害扩大为一种身份认同,并将其投射到教会这个体制上。我可以承认:“是的,我在教会受过伤害,但伤害我的是那四五个人,我不会让那几个人定义我与基督新娘的关系。”
布拉德·爱德华兹:我想把贾里德刚才说的,跟我们之前讨论的内容联系起来。当体制滥用权力或变得腐败时,通常是因为某个个体在越过体制挥舞权力,而不是体制本身在运作。
在我的书里关于“自诩正义的受害者心态”那一章中(我读了贾里德关于这一主题的大部分内容),我提到:正是因为我们抛弃了体制,我们也随之抛弃了那些能够有效管理权力、从而让个人兴盛的手段。我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安迪·克劳奇(Andy Crouch)的《扮演神》(“Playing God”)以及尤瓦尔·莱文(Yuval Levin)的所有著作或文章中都探讨过这一点。
其结果就是:在这样一个后基督教、后体制化的文化中,同情心变成了我们仅存的道德权威来源。它是唯一能让别人为你的利益而行动、察觉你的困境并帮助你疗愈的手段。这就好像如果你手里只有一把锤子,你看什么都像钉子。
于是,这导致了一个后果:同情心不再被视为福音带来的结果,而是被重新包装成了获取文化权力和社会地位的手段。而对牧者来说,最难的一点在于:你很难分辨什么时候是这种情况,什么时候是真正需要伸出援手。
为了省事,牧者和领袖往往会走极端:要么认为所有的同情心都是坏的(带有动机的),要么认为所有的同情心都是好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个生态系统中正在发生的事。如果我们不具备这种敏锐度,真正的受害者就会被这种扭曲的动态所掩盖,我们也无法真正帮助他们疗愈,更无法帮助他们恢复主体能动性。
这种动态及其背后的社会激励机制会奖励那些真正的受害者停留在受害的状态中,而不去恢复他们的能动性、不去真正痊愈。因为一旦痊愈,就意味着要交出(受害者身份带来的)权力。对于一个已经感到受到伤害、受到虐待的人来说,要他们交出这点权力是难以承受的。将他们置于这种境地,完全不符合基督的样式。
我们已经抛弃了那些历史上能够很好管理权力的体制,而当今的文化是依靠诉诸受害者心态来获取关注的,所以我认为,去理解这种文化是如何塑造我们的,这点很重要。
布雷特·麦克拉肯:在你们每位的短讲中,虽然都提到了严峻的挑战,但也流露出对复兴的盼望。过去半年里,关于氛围转变的讨论很多,我想你们一定也读过相关的文章或传闻。目前确实有一些证据:在美国,无宗教信仰者的增长趋于平缓;在英国,最近的数据也非常令人振奋,显示年轻一代正在回归教会;在美国,Z世代男性回归教会的比例也非常高。你们在哪里感受到了这种氛围转变?你们觉得这种讨论是被夸大了,还是确有其事?你们在哪些具体的方面观察到了这一点?
贾里德·威尔逊:在我们的教会里就能看到。大概在过去两三年里,我们教会涌入了大量的青少年和年轻人。我们并不是什么超级大教会,所以我指的不是成百上千人突然出现,但相对于我们的规模来说,这个数字是非常显著的。
这些年轻人通常来自没有教会背景的家庭,往往是由在公司或学校认识的基督徒朋友邀请来的。我今天早上还和人分享,在过去四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出现了一个让我感到非常兴奋的现象:我们看到很多年轻人带着他们还没信主的父母来到教会。通常都是父母拽着孩子去教会,现在反过来了。所以,我们看到青少年和大学生带着问题出现在教会。我们有一位会友在快餐店(好像是 Chipotle)工作,有一次他邀请了全班次的同事,结果有六个同事跟他一起来了,而且连续来了好几周。
布雷特·麦克拉肯:(打趣道)他们带卷饼来了吗?
贾里德·威尔逊:没带卷饼(笑)。看到这种变化,对我们当下的处境来说意义重大。
布雷特·麦克拉肯:太棒了。那么,加文、布拉德,你们也看到这种情况吗?
加文·奥特伦德:我也感受到了。我之前也略微提过,尤其是我试着去服事的一些群体。我心里特别牵挂那些年轻男性,想成为他们的朋友。我确实感受到他们在灵性上的敞开。
十年前或二十年前,人们对基督教更多的是反感;而现在,更多的是对福音信息的无知。很多人在成长过程中从未听过福音,所以他们并没有那种反抗情绪,因此也就没那么愤世嫉俗。和这些年轻人聊天时,那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敞开感真的很有趣。他们充满好奇心。当你看到这种敞开时,真的感觉这是一个布道的好时机。
不过有意思的是,据我了解,不只是基督教受到了关注,各种宗教甚至非宗教的灵性追求都在升温。这说明了一些问题。我在想,我们所看到的,是否正是人们对世俗主义信心的丧失?那口井已经干涸了。当人们进入真实的生活,意识到世俗框架无法提供答案时,他们就开始寻找,开始饥渴。
虽然这种现象本身并不一定直接转化为福音的果子,但它为福音结出果子提供了极大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说:现在是该刚强壮胆的时候,是该大声宣告耶稣之名的时候。我们需要环顾四周,看看需要在哪里,然后投入到这个时刻中。如果我们现在都能忙于传福音,我认为这会是当下一个非常好的焦点。
布拉德·爱德华兹:是的,我想说我们可能确实看到了一些苗头。我住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Boulder)郊外,如果你了解那个地方,就会知道那里非常漂亮,非常适合居住。人们来到那里是为了休闲,为了享受生活。
我曾告诉我们的会众:嘿,如果有人刚搬到这儿,而且他是基督徒,他出现在教会,这很好;但也要预料到他们可能会消失大约三年,然后再回来。因为他们需要花这么长时间去尝试所有的选项,去享用博尔德所提供的这种世俗、个人主义生活方式的自助餐。
我们的会众都知道,我常常在讲台上批判社交媒体的危害,就像是宾果游戏里的免费送分题一样频繁。然而,我们的教会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健康,因为我看到我们的成员和邻舍都对这种伪体制(指社交媒体提供的虚假连接)感到厌恶。我先是看到了健康的回归,然后才是人数的增长。现在的增长更多是深度的增长,而非广度的增长。我相信我们会看到翻转的,我和全国各地其他牧师交流时,他们也都观察到了这一点。我认为这种涟漪会以独特的方式波及不同的地区。
布雷特·麦克拉肯:是的,关于这个话题还有很多可以聊的。我们甚至可以专门开一场研讨会来分析这种氛围转变。但我现在想切入一些听众通过短信发来的提问。
加文,这有一个给你的问题:你谈到了教会性焦虑以及对确据的需求。作为以福音为中心的基督徒,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种对确据的渴求?你会推荐哪些资源?另一位听众问了一个相关的问题:在你看来,有哪些清教徒在著作中提供了关于福音确据的精彩论述?
加文·奥特伦德:谢谢这个好问题。我非常喜欢推荐的一个清教徒资源是薛伯斯(Richard Sibbes)的《压伤的芦苇》(The Bruised Reed)。你们中有些人读过这本书。你知道清教徒的风格。他们会抓住一小段经文,然后榨取出其中所有的盼望,并将其应用到人心中每一个可能的需要上。这是一本极好的资源。
总的来说,清教徒在福音如何触及心灵以及处理焦虑等问题上,有很多可以教导我们的。我们的刻板印象可能认为过去的人不考虑心理健康,但事实是,他们是非常优秀的灵魂医师。他们对这些问题思考得非常深。
关于确据的问题,我不想给出一个捷径。事实是,我生命中某些获得确据的时刻,是经过长期的研习才达到的。我不相信简单的答案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教会史上一些伟大的圣徒经历了多年的挣扎,最终才获得突破。所以我想承认,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你瞬间获得确据。
《罗马书》8 章 16 节提到的圣灵的见证,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真实。但这只是我们需要的一方面。我也相信深入研习的价值。我之前提到用深度来对抗无根感,因为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呼召我们的会众离开吃奶的阶段,进入吃干粮的阶段。我认为这是我们成长并获得确据的过程之一。在这方面,清教徒确实提供了极佳的资源。
布雷特·麦克拉肯:好的,这有一个发给贾里德的问题。那些正在经历“心灵的黑夜”(Dark Night of the Soul)的牧师该怎么办?在属灵枯竭期,你该如何保持以福音为中心?
贾里德·威尔逊:我不确定我是否会将心灵的黑夜与属灵枯竭完全画等号。毕竟,心灵的黑夜这个词应该是十六世纪的圣十字若望(St. John of the Cross)提出的,它更多是指一种神似乎保持沉默或静默的状态。我只能从我个人的经验出发,感谢主,这样的时刻并不多,但它们却成了通往甘甜的序曲,这些经历训练我现在不再轻易绝望。
我必须告诉你,在我听到以福音为中心这个术语之前,我就开始以福音为中心的信仰生活。那并不是因为有人邀请我参加特会、递给我一本书或推荐了一个播客。
有一天,妻子对我说:“我不想再和你过下去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由于我的罪所结出的恶果,以及婚姻的破碎,我陷入了长期的深度抑郁。我开始祷告,之前我从来没有那样祷告过。任何经历过那种黑暗的人都会明白我的意思,你听不到神的回应,你感觉不到神,我当时就完全感觉不到。那大半年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哀求神给我一个不自杀的理由。
当时我住在客房里。有一天晚上,我做的事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向神哀求:“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你必须做点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一刻,就像浪子在猪圈里突然醒悟过来一样,圣灵在我心里说话了。那不是什么新鲜的信息,就是那古老的福音。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福音,但感觉却像是我人生中头一次真正地听到它。突然间,神的话语成了一场盛宴,有一种喜乐涌流出来。我的处境并没有立刻好转,问题也没有解决,但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喜乐和力量。靠着神的恩典,祂后来修复了我的婚姻,但那也不是很快就发生的。当时那种力量让我能够生发出悔改。
后来,我坐在一个朋友家的客厅里,当时我还在那种慕道者友好型的大型教会里服事),我看到咖啡桌上放着一本《今日基督教》杂志。我随手翻开,看到了关于“年轻、躁动、改革宗”(Young, Restless, Reformed)的报道。我心想:“噢,我是改革宗啊。”我开始阅读,然后意识到:“天哪,这说的好像就是我,我似乎属于这个群体。”
所以,我并不是先了解了这个以福音为中心的运动,我是先经历了人生的谷底。正如《帖撒罗尼迦前书》一章所说:“在大难之中蒙了圣灵所赐的喜乐,领受真道,就效法我们,也效法了主。”在极大的苦难与领受真道的交汇处,有些奇妙的事情会发生。
所以,我想对问这个问题的人说(我希望这只是个理论性问题,但万一不是):无论你是否感受到了神的回应,都不要放弃仰望主。因为这些时刻对你的塑造,即使不比那些你感觉良好的时刻更多,也至少是同等重要的。我认为,我们恰恰是在经历那样的时刻后,才真正学会欣赏福音的中心地位,真正领会恩典的含义,并发现神的甘甜。
布雷特·麦克拉肯:贾里德,接着你刚才的话,你在短讲中提到,以福音为中心不能仅仅停留在智力层面或教义层面。你的心必须投入其中,你必须爱耶稣,必须在个人敬虔中成长。有听众问到这一点,想请教台上的每一位:这在你们的生活中具体是什么样的?那种你与耶稣独处、安静相交的个人灵修时间,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
贾里德·威尔逊:我会起床穿上我的祷告袍……开个玩笑罢了。其实从外在形式上看,我的灵修可能和大家没什么两样。
我尽量避开持续不断的干扰和噪音,所以我经常去户外。我不是那种热爱户外运动的人,但我每天都会出去走走。大概一周有四五次,我会绕着家附近的湖走上三英里。不戴耳机,不听播客,不听讲道,当然也不听音乐。我不想要任何噪音,我想要那段时间能与主交谈。步行这种方式似乎自带某种功效。此外,我每天读圣经,并在经文中寻找基督。在祷告中,我与祂交谈,就像祂是我的弟兄、我的朋友一样。是的,祂确实是我的神、我的主、我的主人,但祂也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中保。这种视角的转变很重要,但从外在形式来说,我想和大多数人的灵修并无显著区别。
加文·奥特伦德:我也很喜欢这个问题。我的答案同样……怎么说呢,其实也没那么精彩。我发现有一些非常简单的操练,我会反复去做,且对我帮助极大。
当谈论以福音为中心或福音时,我很认同贾里德刚才带给我们的思考,就是关于与耶稣的亲密关系。这听起来可能有点陈词滥调,但就是回到那个最简单的真理:耶稣爱我。这不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或公式,而是你要活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我目前的人生阶段,我发现置身户外很有帮助,而且在灵修时不要过度消耗认知能力(比如进行长时间的经文研经之类)。我每天都会为了生命敬虔而读经,但我会有持续的一段时间仅仅用来默想、领受,并安息在基督的爱中。当我感到焦虑或沮丧时,我会多思想天堂,远离屏幕,安息在耶稣是谁,以及我与祂的关系这一真理中。
我刚刚走出一段极度忙碌、追求效率的时期。我发现,不再赶着做什么,而只是在基督里,只是与耶稣同在,这其中有着极大的喜乐。
布拉德·爱德华兹:我是植堂牧师,这意味着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自讨苦吃的人。这对任何植堂者或牧师来说都是一种危险,尤其是对植堂者,因为你是在尝试从无到有地建立一些东西。没有长老团,不一定有核心团队,就算有,人手也很少。
大约一年前,我邀请了教会里的三个人,问他们:“嘿,我们能不能每两周见一次面,一起祷告?”因为我意识到,我忘了自己也像我服事的每一个人一样,迫切地需要这间我正在开拓的教会。
几个月后,其中的一个弟兄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真实。他语气中透着沮丧,说:“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想让我从这些见面中学到什么?”我当时有点懵:“你在说什么?”他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该怎么参与我们的对话?你让我们进这个小组,是为了教我们以后怎么带这种小组,对吧?”
我回答他:“不是的。我邀请你是因为我真的需要脱下牧师这顶帽子,记住我像你一样,也是属于基督的羊。”在此之前,虽然我口头上这么说,但表现出来的完全是另一套。所以我对他说:“我需要你在我摆谱的时候,直接叫我闭嘴,让我摘掉牧师的帽子。你在这儿,不是因为我要教你什么,或者要你去做什么。我是在告诉你:我很孤独,我需要你的帮助,帮我重新发现耶稣。祂不仅仅是我的主,让我效法祂做仆人,祂也是一位享受着亲密关系的神,祂是神的儿子。
在经历这些心路历程时,写《去教会的理由》这本书对我很有帮助。
布雷特·麦克拉肯:太棒了。我想我们就以此作为结束。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总结,让一切落到实处。我们可以大谈特谈福音和护教学,但归根结底,我们每个人都是极其渴望福音的人,就像我们宣讲的对象一样。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渴求神之爱,这种渴求迫在眉睫。谢谢你们每一位今天的贡献。
在贾里德的书里,我最喜欢的部分之一是在结尾。他观察到了祷告的必要性,这非常适合作为我们今晚的落脚点。他说:“祷告代表了福音的基本姿态。我们是罪人。我们有的,只是需要。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我非常喜欢这句话。贾里德,你在书中指出:“以福音为中心的群体,是一个擅长讲道、写作和思考的群体,但并不是一个擅长祷告的群体。”这句话非常扎心。任何陷入不祷告状态的群体,都不能指望能在以福音为中心的立场上锚定太久。
既然如此,贾里德,请你用祷告结束我们的时间。把它带到主面前,因为只有祂能让这一切转化为复兴。
贾里德·威尔逊:
慈爱的天父,我们首先为这份特权感谢你。我们每个人都领受了这份托付,去帮助彼此记念恩典,记念圣子基督耶稣带来的好消息。求你帮助我们记住:祂为我们上了十字架,为我们从死里复活,祂已经升天坐在你的右边,现今常为我们代求。
我们为这恩典感谢你,也感谢你赐给我们彼此提醒这恩典的特权。父啊,当我们面对所有这些议题、危机、挑战、障碍时,你通过这些亲爱的弟兄、通过教会历史和伟大的思想家赐给我们的各样恩赐。但归根结底,若不是你赐下,我们便一无所有。
因此,我们求你赐给我们所需的悔改之心,赐给我们对你圣洁的敬畏,赐给我们对罪的自觉,让我们在你圣洁律法的光照下谦卑俯伏。求你赐给我们这些。求你赐给我们那份自由、喜乐、振奋,知道你的独生子完成了律法一切要求,替我们而死,我们就能在耶稣基督的成就之工中得着安息。
主啊,求你赐下这一切。求你保守我们不要陷入那些过于奇妙而令我们迷失的事中。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们的眼目总是仰望你。感谢赞美主,求你垂听我们这样的祷告祈求,奉主耶稣基督宝贵的圣名。阿们!
布雷特·麦克拉肯:阿们。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Challenges Facing the Protestant Church (Part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