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汉森:你读过多少本描写小人物逆袭、终成大业的传记?又看过多少部作品刻画那种根植于群体、活在关系中的自我?恐怕前者远远多过后者。也许,这正是我如此喜爱温德尔·贝瑞(Wendell Berry)小说的原因。在他的威廉港(Port William)系列故事里,他着墨更多的恰恰是后者。
这也是我特别欣赏凯利·卡皮克(Kelly Kapic)所著《你只是凡人:你的有限如何反映神的设计,以及这为什么是好消息》(You’re Only Human: How Your Limits Reflect God’s Design and Why That’s Good News)这本新书的原因。该书由布雷佐斯出版社(Brazos)出版。凯利在佐治亚州瞭望山的圣约学院(Covenant College)担任神学教授,已经在那里任教二十年。这本书是要卸下我们独自扛起世界的重担。我很欣赏凯利把神学真理与文化期待放在一起进行对照。当你认真审视这个世界传递给你的信息时,你会更容易从耶稣基督的福音中,看到神创造的美好。
举个例子,凯利这样写道:“讽刺的是,我们这个时代正陷入一种矛盾:一方面,社会天天鼓励你要做自己、要有个性,搞得大家为了展示与众不同而精疲力竭;;另一方面又用各种压力逼我们随从大流,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必须不断追逐不断变化的时尚、幽默、音乐,同时还得装出一副独立思考的样子。”
我非常喜欢凯利这段总结。凯利不仅指出世俗观念的毛病,也向教会提出尖锐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把怜悯与成功、恩典与成长、温柔与努力对立起来?当知足看上去像懈怠时,教会里就出问题了。
凯利·卡皮克今天来到我们福音导向(Gospel Bound)节目,和我们一起聊聊有限性的好消息、活在当下、敬畏主,以及在基督里的身份。凯利,谢谢你来做客。
凯利·卡皮克:太好了,谢谢你邀请我。
柯林·汉森:凯利,你写这本书,是想解决一个主要在自己身上看到的问题,还是在别人身上看到的问题?
凯利·卡皮克:这个问题问得好。答案是两者都有。我发现,在动笔写作之前,我其实并不真正清楚自己对某件事的看法。在教学上,我也有类似的体验。这个问题我其实已经思考了几十年,同时在神学上也关注了几十年。这次终于有机会把这些问题梳理清楚。
柯林·汉森:有点像是把写书作为一种疗愈?
凯利·卡皮克:是的。有意思的是,你能看出来一个人对某个问题是停留在理论层面,还是在讨论切身的体会。所以,无论好坏,这些问题对我来说都是很个人的问题。
柯林·汉森:恰恰是这种真诚会让读者读起来更有共鸣。凯利,我发现书里有一句话,可以当作这本书的总结。你写道:“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有限看作是一份恩赐,也不把它看作是一种欣赏别人恩赐的方式,那么你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就都是问题,都是他们需要改进的地方。”哎呀,这句话真的戳中了我。那么,这个概念是如何贯穿全书、成为论述的主线的?
凯利·卡皮克:是的,我确实挺担心这个问题的。我是改革宗神学家,来自特定的传统背景。我觉得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这个问题尤其突出,但我也相信,在更广的范围里同样存在。问题在于,我们常常把有限性和罪混为一谈。
有限性(finitude)只是一个专业术语,现在不常用到了,说白了就是受造性(creature)。我们往往倾向于把有限等同于死亡,但其实它不一定是死亡,它只是指有限制——你能知道的知识有限,你能同时存在的地方有限。这些自然、正常的局限,原本是神赋予我们的美善。所以我担心的是,我们总是为一些根本不是罪的事感到内疚,那些事不过是作受造之物的特质而已。当我们把有限性和罪搅在一起时,基督徒的生活就被扭曲了。我们的敬拜、对忠心的理解、我人际关系,全都会走样。我觉得这个影响是非常深远的。
柯林·汉森:能不能举一两个具体的例子?或者说,当初促使你写这本书的时候,你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凯利·卡皮克:我经常想到这一点。拿我自己来举个例子吧。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我通常不会想:“嘿,我今天表现真棒,所有事都搞定了。”当我们回头评价过去的这一天时,包括基督徒在内,我们往往不是在衡量自己怎么对待别人,而是在衡量自己完成了多少工作。
这是因为生产力这个概念已经深深渗透进我们对忠心基督徒的定义,成了我们身份的一部分。这种想法的后果就是,我感觉糟糕不是因为我待人刻薄,而是因为我没有完成自己认为应该完成的事。
本来,我想要把我的这一天摆在基督面前,然后安然入睡。但是,我反而感到一种内疚。这种困惑在伤害我,因为我误解了基督对我的期待,误解了什么叫做忠心。神真的期待我再多祷告两个小时吗?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神真的期待你再干那么多活儿,或者再多陪孩子那么长时间吗?我们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了,这些期待在伤害我们。
柯林·汉森:对生产力的执念仅仅是资本主义制度及其思维的产物吗?还是来自于其他的什么?它是个根本性的问题,还是更取决于我们当下的文化与时代?
凯利·卡皮克:是的,我认为这种文化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它是多种因素交织的结果。比如根深蒂固的个人主义、西方资本主义、现代性,以及某些科技手段的兴起。所以这不单纯是个人主义或资本主义的问题,而是所有这些因素的结合。
而且我认为教会,特别是在西方,某种程度上把这种观念上升到神学高度。我们都知道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名言——时间就是金钱,我们可能不总把金钱挂在嘴边,但在我们解经时,在谈论爱惜光阴时,我们确实深受富兰克林的影响。我们默认爱惜光阴就是要高效、高生产力,把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但也许,真正的忠心并不是那个样子。
柯林·汉森:书里还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你说:“我们对这个世界、甚至对我们自己的掌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少。”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反而是好消息。也许如果你一直浸润在改革宗神学和上帝护理之类的教义中,你觉得这是好消息。但我猜你走到大街上对路人说这句话,大家心里想的是:“天哪,这难道不让人恐慌吗?我一点掌控都没有?那我还有什么?”
凯利·卡皮克:是的,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我不认为我们会因为研究有限性就接纳人的有限。我们通常是因为被现实打脸,才不得不接纳它。比如作为父母,我们很快(或者并不那么快)就会被迫意识到:我无法掌控我的孩子。我和妻子结婚九年才有了孩子,现在大孩子已经上大学了。有趣的是,多年来我一直在请教那些孩子已经成年的父母,询问如何与成年子女相处。他们总是警告我,或者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他们一直说:“你要知道,以后只会越来越难,而不会越来越容易。”说到底,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你的孩子。
只不过当他们还小的时候,你可以沉溺于那种我能掌控他们的幻觉中。他们长大成人,步入社会,这种幻觉就越来越难以维持。这时你突然发现:“哦,看来我真的需要祷告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只是能维持这个幻觉而已。我们内心认为自己有多少控制权,从我们对无法控制的事情感到愤怒的程度就能看出来,这也是操纵欲之类的东西的根源。
柯林·汉森:这话真是说到心坎里了,感觉我都要躺到心理咨询师的沙发上了。拿我家的小孩子来说吧——你提到这一点很有意思,正好能让听众知道这本书有多相关。《大西洋月刊》现在最火的一篇文章,讲的就是成年子女和父母之间的这种关系破裂。父母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对成年子女的控制竟然这么少。
这些成年子女描述自己的整个童年充满了创伤,父母看不到自己的错误;他们是有毒的父母,不应该再和他们有任何关系,因此祖父母见不到孙辈。暂且不说他们说的对还是不对,但是这种现象就摆在那里。这多难啊。我不是说两边没有真正的问题,但这种现象现在很普遍。我们这种文化放大了这一点,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所以你说得很对:我们以为自己能控制孩子,这只是一个幻觉。
凯利·卡皮克:确实是这样。我能接着这个说几句吗?我和妻子很久以来一直跟别人讲——这肯定是我妻子的洞见,我只是偷了她的观点——我们跟做父母的人说:我们为孩子的好表现揽了太多功劳,又为孩子的坏表现背了太多黑锅。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幻觉的表现,对吧?孩子做得好的时候、努力的时候,我们有时没有给他们足够的肯定。但反过来,有时候我们又觉得自己太重要了,好像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我不是否认人的能动性;我对你的孩子友善还是不友善,当然有影响。我不是宿命论者。你的选择确实重要,但不是万能的。人的能动性其实非常有限。
柯林·汉森:是的,这一点我在有了老三之后也深有体会。我们去年生了第三个孩子。你知道,有一两个孩子的时候你还能大概猜猜规律:觉得老大是这样,老二是那样。等老三来了,你发现他完全不同。你就会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明明都带着自己天生的性格来的,他们都是完全独立的人。对了,你书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部分,你不喜欢我们现在谈论在基督里的身份的那种方式。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凯利·卡皮克:好的。我希望大家会去读一下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首先我要说清楚,我是神学家。在新约圣经中,身份是核心议题,是使徒保罗讲基督徒生活时的核心。我当然不否认这一点。
话虽如此,但是我发现,“你的身份在基督里”这种说法被到处乱用,这让我很不安。说这话的人往往和我很像:白人、男性、通常有权力。我们告诉别人:“哦,你的身份不应该是一个亚裔美国人基督徒,你的身份是在基督里。”“你的身份不是女人,是在基督里。”问题在于,我们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身份。如果你和我一样,都处在某种权力位置上,你根本注意不到自己把多少其他身份偷偷带进了在基督里这个说法里。有人说,我的身份只在基督里,但是一旦哪次选举共和党没赢,他就变得非常愤慨,这时候就暴露了他的政治身份其实也很重要。只是因为他有权力,所以不觉得支持共和党也是他的身份之一,他以为自己的身份就单单是在基督里。这就是问题所在。
实际上,我认为要有一个扎实的创造论。你需要在基督里的身份和创造论这两样东西来一起告诉你,你的身份是什么,因为“在基督里”这个词其实覆盖了其他身份。我不需要为我的基因、我的历史、我的肤色、我的性别道歉,我也不会因为信主就再也没有这些牵绊了。所以我有点担心,在我们这个高度政治化的时代,在基督里的身份这个词被用来回避那些棘手的问题。
柯林·汉森:对,我觉得这个澄清很有帮助。我读到这一段时也深受启发。你谈到:我们不会通过紧盯幸福而找到幸福。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方法,能把这一点真正传达给基督徒或非基督徒?现在有一个庞大的幸福产业,不断向我们兜售人生的全部目标就是幸福。这句话都写进了《独立宣言》——追求幸福。那么,我们如何才能传达耶稣那种反文化的教导:你确实能在基督里找到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喜乐,但你并不是通过寻找幸福而找到幸福。幸福更像是一个副产品,而不是目标。
凯利·卡皮克:是的,你说的其实就是享乐悖论。它甚至不是一个基督教的观念。享乐悖论是一个古老的思想:如果你去寻找幸福,你永远找不到它。你不是通过寻找幸福就能找到幸福的,而是通过别的东西。基督徒要问的是:什么是幸福?我们理解的幸福就是平安——与神相交,与邻舍相交,与自然和谐相处。
所以,幸福是一个副产品。基督教之所以具有颠覆性,部分原因就在于基督徒相信生命来自死亡,对吧?我们是通过倾倒自己、服侍他人来发现幸福。我知道你也明白这一点,你的写作里就有这种特质。我认为传递这种观念主要依靠故事。因为当我们看到有人为别人摆上自己的生命时,我们就能认出其中的美,我们会说:“对,那就是我想要的。那就是幸福。”幸福不是什么物质主义。要理解幸福是什么,更多地通过故事,而不是单纯的说教。我们以为在服事,甚至在讲道时告诉别人这点就行了,不需要演示给他们看。我们以为这样他们就能明白。但人常常是通过生命和故事才能看得明白。
柯林·汉森:没错。想象一下,一个三四十岁的讲员站在台上枯燥地解释这个道理,对比一位年过八旬、一生以恩慈待人并持续服事的寡妇。她生命本身所展现的力量,远胜过一千场关于这个主题的讲座。
凯利·卡皮克:是的。我喜欢这个例子。我觉得有些宗派在这方面做得比别的宗派强。坦白说,我自己的传统(改革宗)在见证这方面做得不太好。我们太担心有人借着见证炫耀自己,而不是荣耀神。但我觉得没有这些故事,对我们其实是很大的损失。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他曾露宿街头二十年。几年前他结了婚,虽然他受教育程度不高,但他开始了一项针对无家可归者的事工。他说话时,每隔几句就要赞美神,“神真好”。你看着他,可能会想:“你在说什么呢?”(毕竟他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但他确实活出了那种幸福感。这种幸福如此反传统,与他相处、听他说话,确实重塑了我对幸福的看法。
柯林·汉森:这个故事非常动人。你对基督徒的谦卑的描述也很有意思,你认为谦卑至少包含了以他人的恩赐为乐。那么,其他人如何帮助你来发现自己的恩赐呢?
凯利·卡皮克:说来话长。在书中我写道,我们可能误解了谦卑,试图将其建立在罪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创造的美善之上。
以他人为乐其实是一种属灵操练。就像你之前问的关于幸福的问题,当我们不再只关注自己时,我们就能重新与爱、与神的喜乐连接,我们的眼睛就开始能看见了。你开始寻找别人的长处,你就真的能看见。
这有点像培养感恩。当你开始寻找值得感恩的事——并不是说这些事以前不存在,而是你终于看到了。反过来说,有时别人会告诉你:“嘿,我们认为你有这方面的恩赐。”这时,相信他们是需要勇气的。就像我们需要勇气去面对别人指出的盲点一样,我们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去相信别人所说的:“你为我们的群体带来了这些贡献,我们真的很想看到你运用这份恩赐。”
在书中,我讨论了宏大感(magnanimity)与局限感的结合。谦卑的人可以做伟大的事,但他之所以能做出伟大的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渺小,需要依赖他人。神确实赋予了我们恩赐,我们的挑战是既要避免傲慢,也要避免妄自菲薄。认为自己拥有一切恩赐,或者认为自己毫无恩赐,这两者都是有问题的,都是对受造本质的误解。
柯林·汉森:让我们回到辅导议题上来,请你给我一些关于教养孩子的建议。把这个话题放回到有限性、创造的美善、以及神命定的局限是为了我们的益处这些背景中……嘴上说说很容易:我不指望我的孩子什么都擅长。尤其因为他们还小,基本上什么都不太擅长。但孩子慢慢长大,保持这种笃定肯定会更难。你看到孩子没选上校队、考试不及格、钢琴演奏搞砸了——这时候怎么办?用什么健康的方式向孩子表明:我们的价值不是来自于成就?
凯利·卡皮克:先说核心。我们家里一个很重要的做法就是培养兄弟姐妹之间的爱。很多时候,父母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在孩子之间制造了竞争。所以,我们觉得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告诉孩子“这一刻你不是主角,我们来看哥哥或姐姐做得怎么样,为他们高兴,鼓励他们。”当事情确实搞砸了的时候,你也要走到他们身边,安慰他们、支持他们。这是一个起点。但我认为孩子也必须在父母身上看到这一点。他们要看到,我们承认自己不是什么都会,看到我们也有做得不好的时候,看到我们依赖别人,而且不把那看作有罪或不好的事,而是会因为他人的帮助和力量而公开称赞他们。
柯林·汉森:哦,这个很有帮助。我喜欢兄弟姐妹之间的爱与兄弟姐妹之间的现实这个对比。作为父母,不比较自己的孩子似乎很困难。但显然这对他们不公平,原因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们彼此之间有这么多不同。另外,谢谢你让我在这次访谈中天马行空地跳来跳去,聊了这么多我喜欢的话题。现在还有另一个话题:对于那些即将进入职场的学生,你如何帮助他们做好准备?你在书里提到,现在的职场人似乎永远在打卡状态。
凯利·卡皮克:对,我认为这真的需要极大的勇气。从某种意义上说,很可能正是年轻的基督徒来帮助我们其余的人学会如何更忠心地生活。因为现实是,我们很多人习惯了早上八点打卡、五点下班之类的。但有了笔记本电脑、手机等等之后,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工作。于是我们就真的永不停歇了。我觉得必须由那些对这些技术天生熟悉、又以不同方式生活过的人,来重新想象这件事。因为我们需要重新想象。
研究中有一点很有意思: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比以前工作的更多。但当我深入研究后发现,有很多证据表明,实际工作时间并没有大幅增加,增加的是那种随时待命的感觉。以前,拥有各种高科技设备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但现在我相信,情况有了一个反转。真正的权力和影响力,体现在你能够摆脱这些科技。
柯林·汉森:是的,这和更广泛的技术变革非常相似。过去,有钱的标志是你不用工作。现在有钱的标志是你没日没夜地工作。贫富的象征正好反过来了。以前穷人才一直工作,现在有钱人反而永远在忙。这些翻转真是不可思议。但我觉得你说得对:恰恰是那些拥有这些技术、大家都觉得他们应该什么都紧跟潮流的人,他们才是更清楚地看到其中危险的人。
凯利·卡皮克:还有一点:大多数人都有一个上司,晚上十点发邮件过来,多少期待你回复点什么。但如果你有足够的权力和影响力,你根本不需要查邮件。但我确实认为我们需要勇气说:不,我们不回复。我们不玩这个游戏。我觉得我们应该走一条不同的道路。
柯林·汉森:作为老板,你也可以做个榜样。所以,如果你没必要在那个时间发邮件、打电话、发短信给员工,就不要发。天哪,我的员工们会听到我这么说,以后他们会拿这个来监督我的。我尽量不在周末发,不过……
凯利·卡皮克:我刚才正好和一位经理聊天。我说的这些都让他很有共鸣。他累坏了,精疲力竭。我说:我们稍微探讨一下,想一想,如果这样做会怎么样?他手下有 35 个人。我说:如果你宣布,每个人五点下班呢?或者这样——周一到周四无论如何工作多少小时,然后周五大家都休息?他说:哦,不行,因为如果人不在办公室,就没人干活。
我说:那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你定好目标,如果大家完成了这些目标,就可以早点放假?他说:不行,因为上面还有领导,他们不会同意的。这就很有意思了。每个人都觉得如果我有权力,我就能活得更正常,但其实我们都陷在这个系统里。无论如何,我真的相信:生产力和效率往往是爱的敌人。基督徒需要重新思考这方面的。
我以这个故事结束:前几天一位牧师写信给我,说他的妻子想邀请我去他们教会给领袖们讲课,但他告诉妻子:“如果卡皮克来了,所有的领袖都会想减少工作量的。”
我能理解那种焦虑,他们已经觉得人手不够了。这时候有人来说“你不用做那么多”,确实……总之,这个问题引出了各种有趣的思考:教会意味着什么?忠心又意味着什么?改变确实令人心生畏惧。
柯林·汉森:我知道不同教会差异会很大。但从机构的角度来说,我会把教会放在相当低效那一端。我们常把这看作一个问题。商界领袖也常会说,教会和公司怎么区别这么大。这种说法真让人尴尬。我相信,有些时候的确如此,可有些时候,那种低效其实就是爱。没错。教会是一个处理破碎人群的地方,无家可归者、寡妇、孤儿……所有那些人,他们能“高效”吗?他们确实不高效。如果你的目标是效率,那你肯定建不起来教会。
凯利·卡皮克:对。我很理解那些想帮忙的商界人士。我见过不少这种情况,也亲身经历过。他们本意很好,进到教会想帮助牧者同工,结果快被教会的低效逼疯了。但你说得完全正确,哪位牧师不知道这一点呢?哪位牧师的一周计划不到周三就泡汤了?比如,有人过世了——这事可没法讲效率,也没法排进日程表。再比如,有人正经历关系危机,或者孩子用药过量——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讲效率的。
柯林·汉森:是的。我想很多牧师都会对尤金·毕德生(Eugene Peterson)的作品产生共鸣,他认为,那些干扰本身就是你的工作,而不是阻碍你工作的障碍。
凯利·卡皮克:这意味着作为会众,我们需要重新构想对牧师的期待,好让他们有空间去处理这些所谓的干扰。
柯林·汉森:能不能举个例子?我们可以怎样改变这种期待?
凯利·卡皮克:比如,不要让牧师参加所有的会议;确保牧师有休假的时间。我认为会众对牧师的期待有点不切实际,但我发现,没有人比牧师对自己抱有更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了。我在书里写到了这一点。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我也深有体会。
我知道大多数牧师在谈论神的恩典和爱时是真诚的,他们相信这对你我有效。但当牧师告诉自己,他需要足够的休息、需要睡眠、需要祷告、需要散步、需要离开岗位一段时间,我们往往很难相信这一点。我们很难相信基督会对我们说:“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因此,我认为我们必须告诉牧师:够了,你需要休息,而且不需要有负罪感。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我喜欢钟马田说的“对自己讲道”,但我认为这个模式还不够完善,我们太强调这点了,它仍然是个人主义的解决方案,而我们需要彼此。
柯林·汉森:对,没错。神学道理必须用习惯来强化,用实际的行为改变来强化。
凯利·卡皮克:而且需要通过他人来帮助我们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柯林·汉森:对,在一个群体中具体活出来。这会是一个很好的过渡。你提到你见过婚姻破裂、事工被毁、孩子受到忽视、身体破碎、灵魂耗尽,这些失败的一个原因就是不要浪费你的生命这种态度。你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吧。
凯利·卡皮克:热心是好事,但热心也可能对人造成很大的伤害。每个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能力。我们都听过马尔斯山教会的兴衰系列报道。我认为必须重新想象基督徒的忠心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是受造者,被安置在特定的地点,面对特定的人。不切实际的期望会伤害我们。我也认为,有时候我们对其他基督徒的期望,让他们误解了神对他们的期望。我在自己的工作中、对孩子、对配偶、对邻舍忠心够了吗?
我认为问题一部分在于我们有一种不成熟的教会论。我们把需要整间教会一起来做的事,压到了个体身上。所以如果我们对教会有更健康的认识,明白我们彼此需要,那么我们就可以用更健康的方式来使用那种热心。否则,它会演变成每分每秒都要用到极致。这其实是相当反人性的。神造我们并非如此,神并不以我们的人性为耻。
柯林·汉森:说不定这本来就是祂的计划呢。你可以从福音派历史的不同浪潮中看到这一点,比如第一次大觉醒,比如二十世纪中叶福音派的兴起。你会看到很多所谓的“英雄”,但当你深入了解他们的家庭生活、个人生活时,往往并不美好。就像你说的。你也能从我们自己的数据中看到这一点。
凯利·卡皮克:就拿陶恕来说吧,他妻子说:“他爱耶稣,但我不确定他爱我。”这是个问题。
柯林·汉森:再看看世界宣明会的鲍勃·皮尔斯(Bob Pierce),再看看卫斯理在露天布道场上……诸如此类的人。我们为他们惊人的成就喝彩。但有趣的是,当你换个角度思考,你会想:神到底在呼召我们做什么?祂对我们的期望到底是什么?
凯利·卡皮克:有意思。我开了一门课叫基督教灵修学,我们经常去罗马游学。学生们读到一些宣教方面的内容,其中有些就是你提到的那种。那些了不起的宣教士做了很多大事,但对家庭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我很高兴我的学生们能洞察到这一点,他们提出的一个非常有见地的观点是:有些工作确实非常好,但或许应该由单身人士来承担。
这其实是一个例子,说明如果我们没能尊重单身这个呼召,可能会让问题变得比原本更严重。基督徒无法拥有一切,没有人能拥有一切。有些做法确实值得商榷。如果你整整 14 年都见不到配偶,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在书里也举了类似的例子。那种“激进的基督教”不是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才有的想法,十九世纪就有了。结果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柯林·汉森:如果有人对单身人士更适合这类工作的说法感到惊讶,那他可能需要回去重读一下保罗的书信,看看保罗为什么要提出那个观点。也许这就是保罗选择那样生活的原因,当然,还有耶稣自己。关于其中的缘由有很多神学讨论的空间,但这绝对说得通,保罗本人就以此为例。
关于这本书我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时间关系,我要问最后两个问题。凯利,第一个问题:你如何在风暴中找到平静?
凯利·卡皮克:嗯,好问题。对我来说,有两点特别重要。清晨对我意义重大,我会花很长时间在清晨静默祷告和读经。虽然我是长老会信徒,但我确实相信神在积极地做工,并在引导我们。有趣的是,从属灵角度看,我最艰难的时候反而是休假期间,因为那时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
另外,随着年龄增长,我学会了享受散步和置身大自然之中。几天前,因为工作和各种琐事,我感到精疲力竭,于是我就独自坐在小池塘边。那是周日晚上,那段时间对我的灵魂非常有益。所以,身体的律动和清晨的静默是我平静的源泉。
柯林·汉森:非常好的建议。第二个问题:凯利,你今天在哪里看到了好消息?
凯利·卡皮克:我认为好消息存在于那些脚踏实地生活、工作的基督徒身上。它不在新闻报道里,也不在基督徒政治评论家的言论中。就像我提到的马可,他曾流浪街头 20 年,但看着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正在从事的事工,我就看到了好消息。或者是在狱中信主的弟兄,或者是我的孩子,或者是我的学生们,他们让我看到盼望。那些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正在亲历基督做工的人,就是好消息所在。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The Good News of Your Limi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