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作为塑造基督徒心智项目的一部分,我应剑桥大学一群学生之邀,帮助他们探讨两个紧迫的问题。第一,什么是所谓的“美好生活”?第二,在今天的西方世界,基督徒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否与身边的非基督徒邻居截然不同?
关于这些问题,很少有书能像查尔斯·泰勒那部宏阔而精妙的《自我的根源:现代认同的形成》(Sources of the Self: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Identity)那样发人深省。
为什么要用一本关于现代认同形成的艰深著作来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泰勒认为,只有先理解我们的认同是如何形成的,我们才能理解什么是美好的生活。我判断自己的生活是否美好,取决于那些构成我认同的核心事物。
《自我的根源》开篇便提出一个引人争议的观点:在现代西方,尽管我们高度关注内心生活的复杂性,却仍倾向于以简单而鲜明的词汇来构想我们的核心身份。我们对他人的认知以及对自我的呈现,都是肤浅化的。当问到“我们是谁”时,我们把一切都简化为一个标签,以为这个标签在构建我们的认同时扮演着承重墙的角色。对一些人来说,这个标签是国籍;对另一些人,则是职业、性别认同、性取向、社会阶级或社会角色。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简化:当你加入像X这样的平台时,第一件事就是选择如何在个人简介中向世界展示自己,而且字数不超过 160 个字符。
然而,《自我的根源》的一个重要观点是,我们的认同远比这种简化倾向所暗示的要复杂得多。人的认同绝不整齐划一。为了阐明这一点,泰勒跨越漫长历史——从荷马到柏拉图,从奥古斯丁到加尔文,从笛卡尔到赫尔德再到康德,最后直到我们当代人——将众多线索串联起来。他借此勾勒出现代西方认同的轮廓。如果你要为这个典型的西方人写一个X平台的简介,大概会是这样:#普世正义 #行善于世 #平等 #自由 #避免痛苦。
这一系列价值观之所以是典型的西方价值观,是因为它们并非古往今来所有文化所共有。古代斯巴达人视苦难为塑造品格的工具,认为痛苦是有益的。儒家文化认同的是等级制度,而不是平等;且认为等级制度是自然且必要的。在前基督教时代的北欧文化中,死得其所比活得有道德更重要。异教时期的罗马文化则认为奴隶阶级是必不可少的,这样才能让自由公民繁荣兴旺。
相比之下,现代西方认同在本能上觉得这些文化的价值观既陌生又不可取。然而,在泰勒看来,这种排斥并非完全一致。相反,我们每个人建立自己关于公义、平等、行善、自由、痛苦的意义的方式,其实因人而异。用泰勒的话说,这是因为我们并不共享同质化的“道德框架”(moral frameworks)。
那么,在西方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两个人,一个基督徒、一个非基督徒,在回答“何为‘美好生活’”这个问题时,会有什么不同呢?《自我的根源》给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洞见:泰勒认为,在这两种人身上,“美好的生活”这一概念都受到“称义”与“成圣”这两个观念的影响。而我想着重说明的是,这两个观念如何为基督徒提供了一副独特的视角,来审视现代认同的形成过程。
称义与成圣这两个词,当然是具有深厚基督教色彩的术语。然而,泰勒认为,它们同样塑造了我们身边那些非基督徒邻舍的生活。这是为什么呢?
改革宗神学从司法或法律意义上来理解称义。我们唯独因信基督而称义。神审视我们的生命,宣告我们在罪上无罪。正如《海德堡要理问答》所言,“好像我从来没有犯过罪”。
称义是来自神的宣告:在祂眼中,你的生命与那美好的生活完美相符;事实上,它与那完美的生命相符。这是因为耶稣的完美生命被归算给你、转移到了你身上,并被视作你应得的。神宣告,你的生命是建立在客观上最高的美好愿景之上的。
然而,考虑到我们真实的、现实的生活经历,称义听起来可能有些令人费解。虽然这是我们在神眼中真实的地位,但这种地位是靠归算获得的:它是神基于耶稣基督的善行而赋予我们的。那么,对于一个被称为义的人来说,问题就变成:既然我已经被称为义了,那基督的生命和我现在的日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成圣的意义所在。我们的实际生活需要慢慢调整,直到与基督的生命合拍。使人称义的信心必须具有改变生命的能力。它会一点一点地改变我们。就像圣经说的,“信心若没有行为就是死的”(雅 2:17)。
在改革宗神学中,成圣有两个维度。一方面是客观的、宣告性的成圣,另一方面是主观的、渐进性的成圣。说成圣是客观且宣告性的,是因为如果你在基督里,神就宣告你是圣洁的,并把你分别出来,让你活得像基督。
但成圣也是一个主观的、循序渐进的过程,因为你不完美的生命必须变得完美;你破碎的生命必须得到医治。我们在成圣上的长进,是通过重生之时意志的更新而实现的,在这个过程中,圣灵从里到外在我们里面动工。
成圣并非从外在的行为开始,好像你做足了外在行为,最终就能改变内心。相反,它始于圣灵让你的内心欲望重生(你开始变得渴慕神),这种内在的改变自然会影响到你的行为。
在这种逻辑下,基督徒做善事的动机变了:不再是由于压力或恐惧,而是出于感恩。成圣的过程,其实就是我们向神表达感恩的过程。它是靠着神在基督里为我们所成就的一切,并在神恩典的大能中活出来。当然,成圣并不容易。新约圣经把它形容为“治死罪”,这是一个不断与老我搏斗的过程。在今生,成圣永远是不完美的,直到我们离世那一刻才会完全(参《威斯敏斯特小要理问答》问答 37)。
如果你是基督徒,这种对称义和成圣的理解会让你活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样式。首先,你的生命开始朝向那最高的美善。其次,你会时常反思:我的生活真的活出那份美善了吗?第三,当你失败、做得不够好时,它为你提供了处理失败的方法。
我看到自己的成圣不完全时,就会回到称义中寻求安慰。我的成圣是因罪得赦免而生发的感恩之作,而不是为了换取赦免而进行的表现秀。靠着神的恩典,福音也教导我们:终有一天,我这个被称为义的罪人将亲眼见主,并变得像我所仰望的那位一样。
如果你是基督徒,那么称义与成圣这类术语你一定耳熟能详,这是典型的“基督教式语言”。但你可能会觉得,这些概念与你身边那些世俗化的西方朋友所相信的东西截然不同。而正是在这一点上,泰勒能帮到我们。
《自我的根源》中一个最重要的观点是:所有人都生活在道德框架之内。这些框架既不可逃避,又多种多样;没有谁是白纸一张。虽然我们倾向于用单一维度来呈现自己,但泰勒指出,当我们在尝试回答“我是谁?”这个身份问题时,通常是采用一种叙事性的方式,或者说由故事驱动的。
我们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是:努力认清我们(在客观意义上)的至善,并(在主观意义上)判断自己是否按此生活。我们是否做到了这一点、在多大程度上做到了这一点,就构成了我们人生的叙事。
泰勒把这描述为一个“是/否的问题”,关乎我们人生的方向——是朝向善,还是背离善。要回答“我是谁”,现代人必须首先认定一个最高的善,然后判断自己生命相对于这个善的走向。泰勒写道:
清教徒会想自己是否得救。问题在于他是否被呼召。如果他蒙召,他就“称义”了。但即便称义,他离圣洁还很远;成圣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是一条或远或近的进取之路。
关键在于接下来的这句话。泰勒继续说:“我的主张是,这并不是清教徒基督教独有的现象,事实上,所有的道德框架都必然会让我们面临这样一个绝对性问题。它构成了背景和基调,让我们在此之中去衡量自己离善是近还是远。”(45 页)
因此,现代西方的自我意识,深深地被称义与成圣的问题所塑造:我的生命认同的那最高的美善是什么(这是我的称义问题)?我实际的生活方式是否真正符合那个最高的美善(我成圣了吗)?
一旦我们用这个视角来观察现代生活,就会看到泰勒所说的“基督教的世俗衍生品”无处不在。不过要识别它们,我们需要一双能看清其多样性的眼睛。让我们来看几个我们文化中流行的道德框架。
泰勒指出,有些人看待历史的方式是:历史被一个鲜明、两极对立的界限一分为二。这种人自我认同的基本特征来自于问这样一个问题:我站在哪一边——是被压迫者的一边,还是压迫者的一边?在这个框架里,你的“称义感”来自于你站在了正确的事业一边——站在善的一边,而不是恶的一边。
这种称义感是如此具有统摄性,以至于个人的成圣常常成了事后才想起来的事。泰勒写道:“这里存在一个紧迫且绝对的问题:你站在哪一边?无论我们距离正义的最终胜利是近是远,这个问题只允许两种答案。”(45 页)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泰勒指出现代西方有些人持有一种非黑即白的绝对化价值观,并确信自己(理所应当)属于“好人”阵营,因为他们支持“好人的事业”。这导致一个人可能在精神上极度认同公义事业,但在现实生活中表现糟糕透顶。由于他深信自己已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其个人完善(成圣)的需求反而萎缩了。
我们可以把这描述为基督教反律法主义异端的一个世俗版本——也就是说,因为我已经称义了,所以我就不需要成圣了。
泰勒还给了另一个例子:想想一个理性主义者,他最高的善是以一种超然的、客观的方式来对待自己。这就是一种称义:把称义建立在清醒的理性、自我掌控和自我控制之上。
对这样的人来说,成圣就意味着回答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够理性吗?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吗?在A、B、C这些情境中,我对自己足够客观吗?还有,我该怎么面对外面那些妨碍我成圣的不理性的蠢人?
在这种哲学里,成圣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而这种渐进改变的工具,是无情的自我反省,以及精神分析师的躺椅。
再看另一个人,他的最高理想可能是养家糊口。他的称义,他的最高之善,就是家庭生活。对他的情况来说,成圣聚焦于一些指向自我的问题:我是不是在办公室待得太久了(尽管上班是为了养活孩子)?我的工作与生活平衡吗?我是一个称职的父母吗?我会不会毁了孩子?我是一个好配偶吗?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最后再看艺术家的例子:她的最高理想就是艺术本身。但她的成圣取决于对某些问题的回答:我何时能获得灵感的启示?如果我始终创作不出伟大的作品怎么办?以及,艺术界中那些针对我的社会阶层、性别或族裔身份的障碍,是如何阻碍我达到那种成圣境界的?
泰勒指出,人类的身份认同既关乎“存在”(Being),也关乎“成长”(Becoming)。“我是”,但我同时也在“成为”。现代西方人将“我是”这一范畴想象成一种称义(与最高善保持一致),而将“成长”这一范畴视为一种成圣(审视自己是否言行一致)。
泰勒还指出,我们会把自己的生命投射到未来。例如,我们会问自己:十年之后,我是不是朝着我的最高之善更近了一步?从这个意义上说,泰勒认为我们的生命变成了一个道德空间、一场追寻、一个关于进步或退步的故事,这段故事由我们自己追踪、衡量并负责。我不断成圣的这个故事,跟我称义的标准对得上吗?
大卫·扎尔(David Zahl)在其著作《世俗虔诚》(Seculosity)中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扎尔创造了“Seculosity”一词,意思是:变得世俗并不会让你摆脱宗教性。相反,宗教性会延续到世俗生活中,而且并没有让“做自己”变得轻松。扎尔认为,世俗文化的最高理想是“足够感”(Enoughness)。我们需要通过自己在职场、人际关系、育儿、技术应用、饮食及政治等方面的表现,来证明自己“足够好”。
虽然“足够好”是我们的称义标准,但追求成圣(即表现过程)的重负往往会让这种称义崩塌。我们最终陷入了焦虑(我够好吗?)、羞耻(冒名顶替综合征)和负罪感(我做得够多吗?)的泥潭中无法自拔。这就是格蕾塔·葛韦格(Greta Gerwig)电影《芭比》(Barbie)里主角之一肯(Ken)的挣扎——他渴望知道自己到底“够不够优秀”。
如果说站在历史正确一边的活动家代表了世俗版的反律法主义,那么追求足够感的焦虑型奋斗者则代表了世俗版的律法主义——只有律法而无福音,只有顺服而无恩典。在这样的世俗文化中,我们全身心地投入到成圣的苦修中,只为期盼最终能得出那个结论:我是被认可的,我是称义的。
泰勒告诉我们,现代人虽然挖空了基督教关于“称义”和“成圣”的深刻教导,但依然在借用宗教的逻辑。这些东西听起来很高深,但其实它们就是现代西方人自我认同的原型——只不过被改造成了各种样子。
我最近听了一个播客,采访一位帮助作家拿到书稿合同的教练。主持人问她,对那些不断被退稿的作者,她会说什么。这位教练的回答,在很多世俗西方人听来会非常顺理成章:“记住,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的写作,这一点非常重要。即便所有出版社都说你写得不好,你也要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好人。”
如果你常与西方人打交道,就会认出这种处理成圣失败(即表现不佳)的方式。其逻辑是:我实际的生活达不到我的最高理想……但没关系,外在失败不重要,因为我内心肯定自己是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自我认同本身就成了一个道德源泉:我只是在等我的顿悟时刻到来。即使它永远不来,即使我写什么都被拒稿,但我仍然肯定自己的良善和尊严。如果有朝一日顿悟来了,我便会向世人证明我究竟是谁。
对于一个苦苦挣扎的作家来说,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恶意。但想象一下,如果同样的自我认同用在一个给他人造成巨大痛苦的人身上,他却坚持说:我虽然做了这件可怕的事,但我绝不是坏人。
这是一种伪造的称义+成圣组合。它有称义的形式:尽管我失败了,我被宣告为义,但这是自封的义。是自己说自己好,而不是被神宣告为好。
相比于这种被掏空的衍生品,基督教的称义与成圣观又是怎样的呢?最关键的区别就是耶稣本人。耶稣的生命让基督徒的称义扎根在现实中,同时揭穿了世俗版本的神话。
在世俗版本里,“称义的自我”是一个纯粹的抽象概念,跟实际生活完全对不上。但当基督徒说“我的生命很不完美,我是个罪人,但神宣告我为义”时,这不是抽象概念。为什么?因为福音告诉我们,我的称义是基于一段真实且完美的生命——耶稣的生命。我不是因为自己说自己好而被称义。我被称义,是因为神这样说了,而且一个真实的、无比卓越的生命已经被归算给了我。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Modernity’s Hollowed-Out Search for the Good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