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满有恩典,也满有乐趣——《挽救计划》让观众找回久违的纯净好电影 
2026-04-07
—— Brett McCracken

安迪·威尔(Andy Weir)的小说《挽救计划》(Project Hail Mary)是一部极其精彩、让人欲罢不能的科幻佳作。它不仅拥有精妙的叙事结构,讨人喜欢的人物角色,更是一部充满硬核科学气息的作品。书中随处可见令人脑洞大开的描述,涉及推测性物理学、化学、分子生物学各种领域。我们在这部科幻小说里读到了实打实的科学知识。

在读完原著后,我曾一度怀疑电影能否在讲清科学原理与避免枯燥乏味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此外,书中所描绘的波江座外星人(Eridians)、恒星际飞船以及遥远的星系,其视觉呈现会显得廉价滑稽,还是真实可信?

令人惊喜的是(借用片中的台词:“惊喜!惊喜!惊喜!”),电影不仅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甚至超越了原著。它通过大银幕独有的沉浸感,为这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增添了丰富的层次感。

这部电影一推出,就马上成为了科幻经典作品:幽默、感人、令人敬畏且惊心动魄。对于基督徒观众而言,这是一部难得的、干净且健康,却又不失水准的 PG-13 级电影(除了一个只有成年人才能听懂的性暗示外,该片完全可以被评为 PG 级)。这是一部全家老小可以安心共赏的主流好莱坞大片。这种清新的观影体验实在太棒了。

然而,这部电影的启发性不仅在于它摒弃了低俗,更在于它展现了深意。这是一个讲述救赎的故事,叙述得极为动人。正如片名以及男主角的名字莱兰·格雷斯(Ryland Grace,Grace 意为“恩典”)所暗示的那样,基督信仰的理念浸润在电影的世界观中,即便片中并未直接提及。

科幻片的新高度

《挽救计划》是一部波澜壮阔的科幻电影,既承袭了同类经典的精髓,又在此之上推陈出新。

  • 它像《星际穿越》,都是星际旅行,都是“仰望星空、拯救地球”的设定。
  • 它像《火星救援》,一样崇尚科学,一样相信“只要齐心协力,凡事皆有可能”。
  • 它像《降临》,展现了“世界跨越隔阂,共同应对宇宙级挑战”的格局。
  • 它像《E.T.外星人》,都有软萌的外星人与人类建立深厚友谊的温情。

但《挽救计划》又是独一无二的原创佳作。从格里格·弗雷泽(Greig Fraser)的摄影,到丹尼尔·彭博顿(Daniel Pemberton)的配乐,各方面都展现出非凡的艺术水准,而演员们精湛的演技也让我们与角色产生了深刻的情感共鸣。

电影剧情紧贴原著叙事(前方大量剧透)。影片开场,一位长发蓄须、隐约透着耶稣气质的宇航员莱兰·格雷斯(由瑞恩·高斯林 [Ryan Gosling] 饰演)在飞船里从长眠中醒来。他神志恍惚,分不清身在何处,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但随着他渐渐清醒,一点点找回自己的背景故事和此行任务的目的,观众也跟着一步步明白了前因后果。

和原著一样,电影在两条时间线之间来回切换:一条是地球上的往事,讲述《挽救计划》的由来;另一条是格雷斯当下的处境,他是这次任务唯一的幸存者。太阳正在衰竭,他肩负着拯救人类免于灭绝的最后希望。这算是科幻片的标准设定。

故事真正走向新意,是从第二幕引入外星角色开始的。格雷斯遇到了一位来自波江座(Erid)的同伴。这位外星友人也带着同样的使命:他们的“太阳”也在衰竭。原来,整个银河系的恒星都在变暗,罪魁祸首是一种神秘的微生物,名叫“噬星体”(Astrophage)。

当格雷斯发现“洛基”(Rocky,他给这位外星战友起的绰号)心怀善意且目标一致时,两者决定联手拯救各自的家园。接下来的情节,本质上就是一部歌颂友谊、牺牲和舍己之爱的兄弟情电影,观影过程充满了喜悦与感动。

典型的元现代主义作品

《挽救计划》给人一种典型的元现代主义(Metamodern)电影的感觉。这在一定程度上归功于高斯林。借着《芭比》(Barbie)和《特技狂人》(The Fall Guy)等影片,高斯林已成为当代元现代主义演员的代表。他能游刃有余地在真诚与讽刺、纯真与世故、赤诚的热忱与自觉的幽默之间自如切换。

格雷斯这个角色让高斯林充分发挥了这种“通透的稚拙”感。他是个宅男范儿十足的中学科学老师,穿着印有元素周期表和“我偶尔穿这件衣服”(注:英文 Periodic 兼有“周期”与“偶尔”之意)字样的 T 恤。他不停地开玩笑,但也时常陷入严肃。他会独自静处,也会沉思美感、品味哀伤。在一段极具张力的戏份中,他为两位遇难的航天员同伴举行了一场简易的葬礼。

元现代主义,简单来说就是后现代的戏谑反讽与现代的真诚率直的混合体:既有抽离的自我指涉,也有全情投入的参与;既有看透世事的绝望,也有孩童般的天真。《挽救计划》正是在这种元现代主义的调性中展开的。

影片体现了元现代主义式的新真诚以及艺术领域的“情感转向”。这是一部坦诚得令人卸下防备的电影,它并不以情感的宣泄为耻,也不惧于塑造那些践行古典美德、纯粹且励志的正面角色。与此同时,影片又具有高度的自我觉察,充满了后现代标志性的冷嘲热讽和自我解构式幽默。片中随处可见对其他电影的跨文本致敬:从《洛奇》(Rocky)、《异形》(Alien)甚至到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的演技。这是一部为沉浸在流行文化语境中、具有媒体素养的受众打造的高智商、快节奏电影,博学却并不愤世。

其中一个场景的元现代主义审美尤为触动我:在任务发射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上,酒吧里的气氛既滑稽又凄美。雷厉风行的挽救计划负责人斯特拉特(Stratt,由桑德拉·惠勒 [Sandra Hüller] 饰演)拿起麦克风,唱起了哈里·斯泰尔斯(Harry Styles)的《时代符号》(Sign of the Times)。考虑到斯特拉特这种严肃的人格设定,选这首歌显得戏谑且带有喜剧般的讽刺。但当她真挚地唱起来,声音中带着真实的痛苦与情感时,歌曲的氛围迅速从讽刺转向了最纯粹的真诚。

这就是元现代主义。一群身处绝境的人,在世界末日之际唱着哈里·斯泰尔斯的歌来应对绝望,但他们的歌声中却带着真实的希望,毫不掩饰地相信,一切仍有转机。

“信念”与“建设”,是元现代主义的两大标志。在经历了后现代主义“不相信一切”的虚无主义和解构导向之后,元现代人渴望重新去相信。他们想要去建设、去解决问题,而非仅仅是拆解与批判。

“信念”与“建设”也是《挽救计划》的核心主题。虽然对上帝的信仰仅被略微提及,但对科学的信念却是重头戏。角色们相信,答案就在那里,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他们想要再次去建设、去创新,摆脱党派僵局的困顿,发挥集体创造力,去成就良善的事业。

这是一部对阿波罗计划、甚至是对曼哈顿计划那种关乎人类存亡的科学合作充满怀旧之情的电影。技术乐观主义者们一定会爱上它。

“万福”满溢恩典

《挽救计划》最具元现代主义色彩、也最令人动容的地方,在于它在精神层面所呈现的救赎意味。影片汲取了牺牲、舍己之爱等基督教美德与观念,当然,还有——你猜到了——恩典(grace)。

威尔给主角取名格雷斯(Grace),是不是主要为了玩文字游戏,呼应那句天主教祷词中引用的《路加福音》1:28 的“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Hail Mary, full of grace)?有可能。但这个名字也指向了他所给予的恩典(牺牲自己来拯救人类),以及他所领受的恩典。洛基在格雷斯已经接受了任务将以死亡告终的现实后,又给了他一线生机,格雷斯对这份不配得的礼物做出了唯一恰当的回应:“谢谢你。”

格雷斯(或洛基)算不算“基督式的人物”?我不太喜欢用这个词。他确实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他的善良与纯真令人动容,在整部电影中他从未说过一句脏话。而洛基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波江座生物,有一幕他还(半开玩笑地)戴上了一顶印有“世界救主”字样的帽子。他们二人都映照出为拯救世界而舍命这一故事的动人之处。从这点来说,基督的福音其实并不遥远。

然而,格雷斯也有缺点。他是个“不情愿”的英雄,他是被实实在在地拽入这项任务的。起初,他并不是自愿舍命。但这反而让他在片中的成长轨迹显得更加动人。随着故事的发展,他有了成长的空间,去克服恐惧,变得更加无私。他确实做到了,这很鼓舞人。

《挽救计划》并没有直接宣讲福音,但它让美德散发出夺目的光彩。它让无私、牺牲和担当变得有吸引力。如果这部电影大获成功,我也预计它会成功,也许好莱坞能从中读出些信号:我们已经不再身处后现代了。良善、真理与美好,是我们在艺术中渴望重见的特质。事实上,这些一直都是我们心之所向。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Project Hail Mary’ Offers the Good, Clean, Fun Moviegoers Have Missed.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麦克拉肯)是福音联盟高级编辑,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于加州圣安娜市,二人都是萨瑟兰教会(Southlands Church)的成员,布雷特在教会担任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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