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荣耀之重》:C. S. 路易斯一篇非凡(且出人意料)的讲道
2026-09-12
—— Justin Taylor

七十五年前(1941 年 6 月 8 日),C. S. 路易斯走上牛津圣母玛利亚大学教堂的讲坛,发表了二十世纪最具洞见的一篇讲章——《荣耀之重》(The Weight of Glory)。

福音派历史博客上,我结合历史照片,梳理了那场讲道的前因后果,以及后来结集出版带来的深远影响。文中记录了是谁开车送他去讲道、外面的天气、现场的听众、讲演持续的时长、出版的途径,以及这篇讲章如何在改革宗福音派信徒中广为流传。

我发现,大家对这篇享誉盛名的讲演往往只是引用金句,很少有人一气呵成地读完,并真正领会其完整意义。我们许多人都熟悉那段著名的开场:路易斯指出,我们就像在贫民窟里玩泥巴的孩子,不知道海边度假的美好;我们太容易满足于微不足道的快乐。或者,我们也记得他那段警句:世间并无普通之人。你与之交谈者,从非可朽之辈。但整篇文章的核心论点究竟是什么?我们是否意识到,路易斯在讲演中作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例如,比起我们归给神名下的荣耀,他更聚焦于我们将来从神那里领受的荣耀。

倘若你必须在我这篇文章与路易斯原文之间选一篇来读的话,请务必去读路易斯的原作!但如果你需要一些引导和启发,或是想对全文有个系统全面的了解,我已经尽力将全文精髓梳理出来,带你一同追溯路易斯在这篇深具造就性的默想中所展现的思路脉络。


最高的美德?爱与无私之争

今天,几乎所有好人都会把无私看作最高的美德,而古时的基督徒则会说爱是最高美德。然而这就意味着,一种消极的否定取代了积极的追求。因为无私是不为自己图好处,而爱是为他人谋求好处。

欲望的位置

无私把克己本身当成目的,认为渴慕、盼望乐享自己的好处是不对的。而爱则认定“克己”本身就包含着对欲望的肯定,因为渴慕我们自身的好处、盼望乐享这些好处是好的。

否定欲望的伦理来自康德和斯多葛派,而肯定人渴慕自身好处的伦理来自新约。

前者说我们的欲望太强了,后者说我们的欲望太弱了。

问题不在于我们享受了太多快乐,而在于我们太容易满足于次好的东西。

反驳:渴慕赏赐会让人变得唯利是图

要回应这个反驳,我们得先认清行动与赏赐之间有三种关系:(1)没有天然关系的赏赐(比如人为了钱而结婚);(2)合宜或自然的赏赐(比如人因爱而结婚——也就是说,赏赐就是这行动本身达到圆满);(3)合宜或自然的赏赐,但行动者在真正得到之前并不知道它(比如孩子学习希腊文,从枯燥苦学到享受其中,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只有当他接近那赏赐时,才开始为它本身而喜欢它)。在第三种情况里,那渐渐生出的渴慕本身就是一种初步的赏赐。

基督徒生活指的是什么?

此时此地的基督徒生活最符合第三种情况。已经进入荣耀的人属于第一种情况,因为永生是地上作门徒的圆满(合宜/自然的赏赐)。但我们这些还没达到那地步的人,没法以同样的方式认识它,甚至根本无从知道,除非我们(a)继续顺服;(b)在顺服中尝到第一层赏赐,就是我们越来越有能力去渴慕那终极的赏赐。当渴慕不断加深,担心这种渴慕是唯利是图的想法,最终会渐渐消退,直到显得荒谬可笑。

我们渴慕的对象

我们所盼望的赏赐究竟是什么?渴慕与现实之间的连结又必须满足什么条件?

如果我们真是为天堂而造的,那么三件事也必然成立:(1)对那真正属于我们的归宿之渴慕,早已在我们里面;(2)这渴慕还没附着在它真正的对象上;(3)这渴慕看起来反倒像是它所指向对象的对手(也就是说,像是天堂的对手)。

如果我们真正的归宿是一个超越这短暂有限世界的美善,那么渴慕如果定睛在任何别的美善上,就多少有些靠不住。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记号,指向那真正能让我们满足的事物。

无法抚平的渴慕

要谈论这种对遥远故乡的渴慕,几乎让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体面的事。就像把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无法抚平的秘密硬生生撕开。我们的经历不断暗示有这样一个遥远的故乡存在,可我们渴慕的目标却是一个我们从未真正经历过的事物。

而我们所受的全部教育都在努力让这个羞怯却执拗的内在声音安静下来,想方设法说服我们,此地即我家。可不管怎么努力,我们仍然意识到,有一种渴慕,任何属世的幸福都无法满足。

反驳:人有渴慕,并不证明这渴慕会得到满足

没错,人肚子饿,并不能证明他一定会有面包吃;他可能在大西洋的筏子上活活饿死。但人的饥饿至少证明了两件事:(1)他属于一个靠吃东西来修补身体的族类;(2)他活在一个有可吃之物存在的世界里。

同样,我们对乐园的渴慕,也不能证明我们一定会享受到它。但它是一个很好的迹象,说明这样的东西确实存在,而且会有人享受到它。一个男人可能爱上一个女人,最终却没有结成婚;但如果在一个无性的世界里,居然还有男人还会爱上女人,那就太奇怪了。

关于天堂的权威意象

按定义来说,天堂在我们的经验之外。可要让我们能理解,这些描述又必须出自我们的经验。而圣经里的意象,是带着权柄来到我们面前的。

五种应许

圣经里的应许基本上有五种:(1)我们要与基督同在;(2)我们要像基督;(3)我们要得荣耀;(4)我们在某种意义上要被喂养、赴宴、得享欢乐;(5)我们要在宇宙中拥有某种正式的掌权地位。

除了第一条,神为什么还要给我们这些应许?

如果说“拥有神和万事万物的人,并不比只有神的人多了些什么”,那圣经为什么还要用这些应许来吸引我们,而不只提与基督同在就够了?

答案:这是记号

答案跟记号的性质有关。因为“与基督同在”这个概念,本身必须借我们经验中那些属地的意象来传达。

应许之所以有这么多不同的表达,并不是说除了神以外,还会有什么东西成为我们终极的福乐。原因有三:(1)因为神不只是一个位格;(2)也免得我们单凭自己目前对人际之爱的那种狭隘、紧张、单调的贫乏体验,来想象他同在的喜乐;(3)所以神赐下许多变化多端的意象,让它们彼此纠正、彼此补充。

荣耀的应许

无论在新约还是早期基督教著作里,救恩总是和棕树枝、冠冕、白袍、宝座、荣光(像太阳和星星那样)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可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些东西并没什么吸引力。

“荣耀”让人想到两件事:(1)名声(这似乎有点邪恶);(2)发光(这似乎有点可笑)。难道神想让我们比别人更有名?难道他想让我们变成一种会发光的灯泡?

一、荣耀即名声

说来令人吃惊,基督教作家和神学家带着赞许的口气提出“荣耀即名声”。不过,这里的名声不是指从同伴那里得到认可,而是指从神那里得到好评、赞赏或认可。

这其实是个合乎圣经的观念:“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太 25:21太 25:23)。除非像小孩子一样,没有人能进天堂;而一个好孩子、一个谦卑孩子身上最明显的,就是他因被称赞而流露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极大喜悦。最谦卑、最像孩子、最合乎受造本性的快乐,是卑微者的快乐:孩子站在父亲面前,学生站在老师面前,受造之物站在造物主面前。

显然,这种因得到称赞而产生的正当快乐,很容易变成自我欣赏的致命毒药。但我们在自己的经历里,难道不能察觉到那极其短暂的一刻吗?因取悦了我们本当爱、本当敬畏的人而心满意足,那一刻的感受是纯净的。若真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想象,一个得赎的灵魂得知自己讨了神喜悦,心里没有虚荣,也没有那种可悲的错觉,以为这是靠他自己做成的。

神看我们,或是荣耀,或是羞辱

到最后,那张令宇宙欢喜或战栗的面孔,必定会转向我们每一个人,要么赐下说不出的荣耀,要么施加永远无法医治、无法遮掩的羞辱。

蒙神悦纳……成为神喜乐中的一部分……被神所爱,不仅是被怜悯,更是被神悦纳,就好像艺术家喜悦自己的作品、父亲喜悦自己的儿子。这一切看似不可思议,是一份我们理性无法承受的荣耀之重。但事实正是如此。

如果我们当初忽略了圣经那带着权柄的异象,就会错过这个关键点

如果我们当初停留在最初那个模糊的念头,把渴慕仅仅当作指向天堂的一个标记,而忽略圣经的教导,我们就看不到这渴慕与基督徒应许之间的关联。但当我们一路梳理圣经中的应许,尽管它起初看起来既令人困惑又令人排斥,这关联现在就变得一清二楚了。基督教告诉我们,荣耀会满足我们最初的渴慕,并揭示出我们渴慕中一个从前没注意到的成分。

荣耀与渴慕的关联

前面谈那种无法抚平的渴慕时,漏掉了一个关键要素:我们最终会感觉自己像旁观者,并没有真正属于那个世界。我们尝过它的滋味,却没有真正被接纳、被欢迎、被带进舞池。我们像局外人,只是偶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正是在这里,我们看见神的应许与我们最深渴慕之间的关联,因为荣耀意味着从神那里得到赞许,蒙神接纳,得到回应、被认可,并被迎入一切万物的核心。

被接纳或遭驱逐

请注意,使徒保罗给那些爱神之人的应许是多么奇特:他应许的不是他们将“认识神”(如我们所预期的),而是他们将“为神所知道”(林前 8:3)。耶稣曾说,某些最终来到神面前的人将听见:“我从来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作恶的人,离开我去吧!”(太 7:23)。换句话说,他们会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被逐出那位无所不在之神的面前,从那位无所不知之神的认识中被抹去。相比起那些被留置在外,被拒、被流放、被隔绝、最终被无言地无视的人,另一些人将被召入其中,蒙欢迎、悦纳、认可。被召进里面,既是我们不配得的荣耀与尊贵,也是对我们长久以来内心隐痛的彻底医治。

二、荣耀即光辉、灿烂、明亮

现在我们来看荣耀的第二层含义。圣经说,我们要像太阳一样发光(参太 13:43),还要领受晨星(启 2:28)。

当然,只要早上起得够早,我们现在就能看到晨星。但我们想要的,不只是观赏美。我们以一种几乎无法言表的方式,想要与所看见的美联合,进入其中,把它接进自己里面,沐浴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有一天,我们要披上受造界的荣耀,或者更确切地说,披上那更大的荣耀——自然界不过是它最初的草图。

自然界作为意象或记号

这不是异教徒那种被自然吸收的想法(毕竟自然有死,我们却是不朽的)。但自然确实是圣经邀请我们去看见的意象或记号。神呼召我们要穿过自然,越过它,进入它时隐时现地映照出的那片灿烂之中。在那里,在自然之外,我们要吃生命树上的果子(启 2:7)。

现在,如果我们已经在基督里重生,我们里面的灵是直接靠神而活的。但心思,尤其是身体,却是隔着千山万水从神那里领受生命,透过我们的祖先,透过我们的食物,透过各种元素。

我们今天所谓的“肉体快乐”,其实是神创造时那欢腾的能量注入物质之后,遥远而微弱的余波。即便如此,它们也是被过滤过的,因为以我们目前的能力,还承受不了那原初的强度。

泉源下游的这些支流都如此令人陶醉,要是能在源头品尝那股清流,会是什么滋味?

而这正是摆在我们前面的。我们整个人都要从喜乐的泉源中畅饮喜乐。正如圣奥古斯丁所说,得救灵魂的狂喜会“满溢”到荣耀的身体里。以我们现在这种偏狭而败坏的胃口,根本想象不出那股汹涌的洪流。我们甚至不该去试。但我们必须提一笔,否则就会生出更离谱的想法(比如以为得救的只是个幽灵,或者以为复活的身体活在麻木无感之中)。身体是为主造的,这些阴郁的幻想完全离谱。

这些思考的应用

我们或许会过多地思想自己将来在永恒里会享有的荣耀。然而,我们无论多么频繁、多么深入地思想邻舍身上的潜在荣耀,都不为过。

我的邻舍的荣耀这一重任、重负或负担,我理应背负。此重任如此之重,只有谦卑才扛得起,骄傲的脊梁会被压断。

生活在一个满是潜在的男神、女神的社会里,是件严肃的事。我们要谨记,你可与之交谈的最不起眼、最无趣的人,或许有一天会成为这样一个受造。要是你现在瞧见,恐怕会禁不住顶礼膜拜一番;或者会变得如此可怕、如此败坏。要说你现在碰见过,恐怕只是在噩梦中才能碰到。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终日都在互相帮扶着走向或此或彼之命定。正因照见这些难以置信的可能性,我们对待他人,对待友谊,对待爱情,对待游戏,对待政治,理当戒慎恐惧。

世间并无普通之人

你与之交谈者,从非可朽之辈。他们要么是不朽的恐怖,要么是永远的光辉。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板着面孔活着。我们的欢悦存在于一开始就相互认真的人之间,不轻浮,无优越感,没有偏见。我们的仁爱必须是一种真正的、珍贵的爱,带着深深的罪感。尽管我们深爱罪人,却并非一味容忍或纵容,这只会败坏爱,犹如轻浮败坏欢悦。

除了圣餐之外,邻座可能是你耳目之内最为神圣的对象。假如他就是你的基督徒邻居,他就几乎一样神圣,因为基督就隐藏在他里头,既是荣耀者,又是受荣者。荣耀本身,真真实实地就隐藏在他身上。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The Weight of Glory: C. S. Lewis’s Remarkable (and Surprising) Sermon.

Justin Taylor(贾斯汀·泰勒)是十架之路出版社(Crossway)的高级副总裁,曾出版过多本书籍,同时他也是“两界之间”(Between Two Worlds)与“福音派历史学”(Evangelical History)这两个博客的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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