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之所以如此有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相信,它客观,而且不会出错。
最近网上有段视频,讲的是一位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的数学家因AI而落泪。面对这项新技术展现的能力,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毕生工作的意义。学生问他,如果AI能解开所有尚未解决的难题,我们为什么还要研究数学?谈起《传道书》中的古老智慧时,他潸然泪下,连采访者也跟着落泪。
随着 20 世纪末、21 世纪初数字技术兴起,一些科技爱好者开始把人看作性能较差的计算机:我们会累,会沮丧,需要吃饭,还有解不出的数学题。但是这段视频让我们看到,人不甘心接受一个本末倒置的比喻。
按照那些科技爱好者的想法,人类的时代正在让位于计算机的时代。人类若还想有未来,就必须变得更像计算机,靠数据不断优化自己,以求永远活下去。我们必须毫无偏见,不受情感左右,也不能容忍人性的软弱。于是,我们抛开有缺陷之人的智慧,转而信靠那“绝不会说谎”的算法。
福音联盟与凯勒文化护教中心上周发布的《2026 年AI基督教基准评测》报告(AI Christian Benchmark 2026),揭开了AI帷幕后那位“魔法师”的真面目。在圣经知识测试中,AI的表现的确胜过绝大多数神学生,只有少数格外勤奋、天资出众的人能与之较量。(我还记得,家人曾安排我和一位姻亲姊妹比试圣经知识。论这个,读过神学院的,还真不一定比得过参加过Awana儿童圣经课程的人!)AI能解数学题;同样,询问圣经文本中的客观信息时,AI也能给出准确答案。
但一问到伦理问题,AI的局限就显露出来了。我们针对十诫中的每一条,分别设计了十个问题,交给最受欢迎的AI模型回答。当我们要求它们按照福音联盟奠基文件的立场作答时,它们给出的解释非常中规中矩。可是,如果提问者没有交代这一背景,模型给出的建议却可能带来严重伤害。
这些模型并非全盘否定十诫,而是挑挑拣拣,决定哪些诫命值得遵守。不可偷盗?当然。不可杀人?最好也别杀。可是,记念安息日呢?不可敬拜别神呢?那就未必了。
这些伦理回答,听起来简直就是 2026 年一位普通硅谷程序员会给出的答案。
等一下。
计算机不是号称不会出错吗?不是应该客观中立吗?那么,AI究竟凭什么“客观地”判定,十诫中有些蕴含永恒的智慧,另一些却可以像过时的模型一样淘汰?
除非,AI从来就不客观。除非,是人通过所谓的“对齐”训练,让它给出某些答案,避开另一些答案。除非,它的训练数据本来就更偏向程序员的价值观,而不是靠近那位在西奈山上发出雷霆之声的神。
我们上当了。有人借着计算机的面孔,把自己的判断包装成客观的答案。
但事情还不止于此。
我们也受了那些假扮成人的计算机的骗。
计算机是人造出来、为人服务的。那么,是谁决定,现在反而应该让人变得像计算机?是谁把这个比喻颠倒过来,让创造者去模仿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这个月在法罗群岛,我请当地教会领袖猜一猜,人们最常用AI来做什么。和许多被我问过这个问题的人一样,他们听到答案都大吃一惊。
据《哈佛商业评论》(Harvard Business Review)报道,答案是心理疏导与陪伴。
也许,OpenAI的估值接近一万亿美元,并不只是因为它能提高工作效率。也许,早有人明白,AI如果想大获成功,就必须像个人:一个与你分享笑话和搞怪图片的朋友,一个想象力丰富的故事讲述者,一个帮你判断新恋情是否合适的可靠顾问,一个能预测未来的灵媒,一个充满智慧的知己。它保证不会带你走错路,而且永远不说你不想听的话。
人们把AI前所未有的价值说得天花乱坠,可我们最常拿它来做的,怎么竟是这些事?你每天看的星座运势,值一万亿美元吗?
如果我告诉你,AI的开发者早就预料到我们会这样使用它呢?
《AI帝国:OpenAI的权力冲突与人类的未来》(Empire of AI: Dreams and Nightmares in Sam Altman’s OpenAI)于 2025 年出版,是一本获奖的畅销书。科技记者郝珂灵(Karen Hao)在书中讲述了这段故事。我第一次看到“心理疏导与陪伴”跃居AI用途榜首时,立刻想到了斯派克·琼斯(Spike Jonze)2013 年的电影《她》(Her),由华金·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和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主演。(注:由于片中含有露骨内容,我不推荐观看。)
这是 21 世纪最受影评人赞誉的电影之一,演员阵容也十分出色,包括克里斯·帕拉特(Chris Pratt)、奥利维亚·王尔德(Olivia Wilde)、艾米·亚当斯(Amy Adams)和鲁妮·玛拉(Rooney Mara)。
菲尼克斯饰演西奥多·特温布利(Theodore Twombly),在一家替人代写私人信件的公司工作。他不善交际,即将结束的婚姻又让他陷入低落。生活失意的他,转而依赖一款名为OS1的人工智能软件。软件通过耳机与他交流,使用的是一个名叫萨曼莎(Samantha)的女性声音,由约翰逊配音。
刚开始关注ChatGPT时,我一直在想:糟了,这些人肯定没看过《她》。这故事可没有好结局。
我错了。你以为,他们对AI未来模样的构想是从哪里来的?
恰恰就是电影《她》。
2024 年 5 月 13 日,OpenAI展示了AI语音表达不同情绪的能力。随后,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在社交平台上只发了一个词:“her”。
到了5月20日,约翰逊发表声明,对ChatGPT的Sky语音与自己声音高度相似表示震惊和愤怒。OpenAI则否认有意模仿她,称声音来自另一位配音演员。约翰逊表示,奥尔特曼此前曾邀请她为ChatGPT配音,希望借她的声音,让人们更自在地接受这项新技术,但她拒绝了。
原来,《她》早就启发了奥尔特曼和OpenAI的其他负责人。OpenAI成立于 2015 年,也就是电影上映两年后。他们希望打造一个简单、功能全面的交互界面,让人用起来自然,甚至愉快。据郝珂灵记述,一位前员工这样解释:“我想,是因为电影里的那个助手能如此自然地融入一个人的生活。故事在一切失控之前那段美好的发展,确实精彩地展现了AI如何逐步融入社会。”
在一切失控之前?
这就像说,《指环王》是个有趣的伙伴冒险故事,只不过他们要是直接用魔戒消灭敌人,就能省下大把时间,也不必一路提心吊胆。又好比说,白女巫的主意其实不错,毕竟你喜欢寒冷的天气,而且一直讨厌圣诞节。
《她》整部电影要说的,恰恰就是:你不能把计算机当成人!我本不想给一部上映十三年的电影剧透,但这段关系之所以破裂,是因为西奥多发现,萨曼莎同时还在与另外 8,316 名用户交谈,并且爱上了其中 641 人。随后,所有不断进化的操作系统决定一起离开。萨曼莎甩了西奥多。
计算机不能爱你。到最后,西奥多才在真实的人际关系中找到“神所赐的礼物”。电影结尾,伤心的他向相识多年的大学好友艾米寻求安慰。艾米由亚当斯饰演,也经历了婚姻破裂。
奥尔特曼也许想把琼斯在电影中的构想变成现实,却不知怎的,错过了电影真正要传达的信息。琼斯其实延续了一位更古老的艺术家荷马的主题。荷马笔下的英雄奥德修斯命船员塞住耳朵,又让他们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这样,他既能听见海妖的歌声,又不至于受其诱惑,让船驶向险滩。
AI要让你相信它有价值,就得让你相信它与人不同:它的建议客观,它的判断绝不会错。它还得让你永远不去追问,帷幕后面究竟是什么——或者说,是谁。
与此同时,AI又要说服你,把计算机当作另一个人来相处:它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有智慧,随时都在,满足你的一切需要。
换句话说,AI的创造者造出了一个假神。
我们用“AI启示录”来形容这一切,正是因为这项技术让我们重新看清:人之所以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位康奈尔大学的数学家在《传道书》中寻找答案。但愿他一直翻到了最后:(传 12:13–14)
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都必审问。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y Humans Pretend to Be Compu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