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失败者神学》:这样的“赢”,目标太低了
2026-11-01
—— Brian Tabb

最近,市面上出了一本新书,呼吁基督徒离开安全的看台,走进竞技场。作者是肯塔基州托马斯堡基督君王教会(Christ the King Church)主任牧师迈克尔·克拉里(Michael Clary),他将矛头指向他所谓的“失败者神学”:一种软弱、迎合“觉醒”思潮、一味讨好人、缺乏骨气的福音派神学。

他点名批评罗素·摩尔(Russell Moore)、大卫·普拉特(David Platt)、提摩太·凯勒、约翰·派博等广受欢迎的教师,也批评《今日基督教》和福音联盟等媒体平台。他感叹这种“缺乏行动力”的基督教在文化日益败坏之际只知维持现状,并推崇一种“主动有为”的基督教信仰,要刚健、坚韧、勇敢,也满有盼望。

克拉里言辞机敏,劝勉大胆,将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摆在读者面前:投降,还是前进?任人践踏,还是起来治理?

《失败者神学:为什么软弱的人不能承受地土》(Loser Theology: Why the Weak Will Not Inherit the Earth)

D. 迈克尔·克拉里(D. Michael Clary)著

佳音出版社(Canon Press),296 页。

他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第一章解释了什么是“失败者神学”。克拉里写道:“我使用这个词,是因为这种神学主张以失败作为忠于上帝的方式。失败者神学可以指那些强调被动、退缩和失败的神学观点与运动,它们常常把受苦与损失同谦卑混为一谈。”(25 页)

按他的说法,失败者神学只呈现了“一半的基督:总是背着十字架,从不戴上冠冕,呼召我们效法祂,接受失败”。这种神学“没有得胜的异象”,只把基督徒看作边缘化的文化少数群体(9 页)。

接下来的三章进一步展开批评,分别将失败者神学称为“旁观者式的属灵生活”(第二章)、“受气包教义”(第三章)和“举白旗的基督教”(第四章)。

克拉里认为,凯勒等领袖所代表的“以福音为中心”运动,呈现了一种“狭隘、以心理疗愈为导向、过度内省”的福音,剥除了“福音在公共领域的使命,也就是宣告基督对整个生活拥有主权”(32 页)。失败者神学强调个人灵性,却将其与今世事务对立起来,因而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盲区,仿佛划出一片‘刻意不作为的区域’:人若想走出去参与世界,就会受到劝阻,或被斥为属世”(33 页)。

第三章批评普拉特、派博等广受欢迎的牧者,因为他们呼吁人彻底为基督而活,甘愿承受苦难。克拉里认为,这些失败者神学的倡导者用强烈的言辞暗示,真正认真信主、爱主的基督徒,会变卖财产、植堂、远渡重洋向失丧的人传福音;普通的中产阶层基督徒则低人一等。他声称,“受气包教义”误解了苦难、逼迫、人的败坏和谦卑。

到了第四章,克拉里对政治和文化参与的关切更加明显。他写道:“举白旗的基督教用圣经语言,把政治上的冷漠包装成圣洁”,他们呼吁基督徒以“寄居者,而不是文化斗士”的身份生活(120 页)。他说,呼吁基督徒“放下权力”,听起来或许很属灵,实际上却是在操控和误导人。结果,教会在公共领域的见证受到压制,文化衰败也随之加速。

克拉里声称,教会逃避政治责任,会催生一种“坐享祖产的基督教”:基督徒将前人留下的文化遗产视为理所当然(134 页)。他借用著名基督教重建主义者大卫·奇尔顿(David Chilton)的说法,将某些基督徒的末世观称为“悲观千禧年论”。这种末世观让人“预期失败”,却不能激励人建立和守护文化机构(137 页)。“举白旗的基督教”还有一个特征,就是“觉醒福音派”:它采取妥协的“第三条路”,企图靠讨好进步派来捍卫福音(142 页)。

这一连串批评,为克拉里随后推崇的“坚韧”或“主动有为”的基督教信仰作了铺垫。相关章节的标题也颇为贴切,叫“合乎公义地追求权力”。他的主要圣经依据,是耶稣在《路加福音》19 章所讲的十锭银子的比喻:主人是一位投资者,前两个仆人是“行动派”,第三个仆人却消极被动,不肯冒险,活在惧怕之中。

克拉里总结道:“在神国的经济法则中,勇敢的基督徒若在圣灵充满之下冒险,即使摔得很惨,仍有丰盛的恩典为他们预备。”(155 页)他认为,主动行事、发挥力量和运用权柄的能力,都是神所赐的礼物,根植于《创世记》1:28 的创造使命。按他的定义,“力量”(power)是“做成事情的本领……是付诸行动的能动性”;“权柄”(authority)则是“治理的权利”,可以指挥或约束他人的行为与态度(162、169 页)。

第六章阐述“主动有为的基督教信仰”:不仅要远离邪恶,也要“追求你受造本应享有的荣耀”。克拉里指出,基督徒勇敢行事、追求卓越,就是有份于神的荣耀。第七章“勇者殿堂”列举了圣经中及当代的榜样,从击杀巨人的大卫,到已故社会活动家兼传福音者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克拉里问道:“神学院是在培养有勇气的人吗?还是已经成了批量生产文凭的工厂,只会在我们的简历上添几个学位缩写,却没能给我们一副铮铮铁骨?”(219–220 页)

第八章列出“主动有为的基督徒十二项操练”:

  1. 敬畏神,不惧怕人。
  2. 认识自己。
  3. 温柔,却不软弱。
  4. 不以受害者自居。
  5. 承担责任。
  6. 看重平凡。
  7. 在智慧上长进。
  8. 不再把重大决定过度属灵化。
  9. 主动做一些分内责任之外的事。
  10. 追求节制。
  11. 凡事追求卓越。
  12. 在圣灵充满之下勇于冒险。

这些操练与一些当代心理学和自我成长著作有相似之处,例如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的《人生十二法则》(12 Rules for Life)和《人生十二法则2》(Beyond Order),瑞安·霍利迪(Ryan Holiday)的《勇气在召唤》(Courage Is Calling),以及格雷格·卢基亚诺夫(Greg Lukianoff)和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合著的《娇惯的心灵》(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许多人很可能都会赞同这十二条原则,甚至包括一些被克拉里指责为失败者神学倡导者的人。

值得肯定的,就当肯定

对于克拉里这本书的主张,我有一些重要的异议和疑问。但在一个日益缺乏道德判断力、也缺乏勇气的时代,他呼吁人明辨是非、靠圣灵勇敢行事,这一点值得欣赏和肯定。

克拉里呼吁基督徒坚定反对堕胎、同性性行为和跨性别意识形态,即使文化以爱、进步和所谓“宽容”之名赞美这些罪——这种宽容本身并不宽容。他的呼吁是对的。他也恰当地提醒我们,不要修改自己的教义,或为圣经的教导道歉,仿佛“神出了公关问题”(141 页)。这让我想起卡森(Don Carson)富有先见的提醒:我们可能会“以一些不易察觉的方式,在生活中放弃圣经的权威”,例如“心里竟为圣经的教导感到难堪”。

勇气是贯穿本书的主题之一。克拉里问,我们的教会和神学院是否正在培养有勇气的人,使他们“在逆境的烈火中,凭着狮子般无畏的信心锻炼成形”(220 页)。作为丈夫、父亲、教会成员、福音的仆人和神学院院长,我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我盼望自己是一个有信念、有勇气的人,也盼望我的儿子和学生们都能“刚强壮胆”(书 1:9)。我曾在《神学期刊》(Themelios)的一篇社论中,称许尼希米的榜样:面对恶毒的诽谤、暴力威胁和强烈反对,他仍然祷告、信靠神,以坚定的勇气和明辨是非的能力带领众人。

克拉里直言不讳地提出挑战,大胆呼吁人行动起来。这些话是许多人,尤其年轻男性,需要听见的:放下《使命召唤》(Call of Duty)游戏,承担真实的责任;离开沙发,让自己的一生活得有价值。正如使徒保罗所说:“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欲,同那清心祷告主的人追求公义、信德、仁爱、和平。”(提后 2:22)“你们务要警醒,在真道上站立得稳,要作大丈夫,要刚强。”(林前 16:13)

八个需要审慎思考的问题

这本书有许多值得肯定之处,也有一些令人担忧、需要警惕的地方。

本着“凡事察验,善美的要持守”的原则(帖前 5:21),我提出八个问题,借此思考《失败者神学》的主张及其价值。

第一,谁是“失败者”?

克拉里这个带有挑衅意味的书名,将几种不同的批评混在了一起。

首先,失败者神学可以指那些消极、懒惰、胆怯、得过且过的基督徒。他们需要有人当头棒喝,鼓励他们别再把主人交托的银子藏起来,而要读箴言,追求一些虽然艰难、却美好的事:结婚、创业、服侍社区。克拉里劝勉这类“失败者”时,或许最有说服力。

其次,是那些被克拉里批评为神学左倾、文化眼光狭窄的基督教领袖。他最常批评的是罗素·摩尔,也就是他在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就读时的神学教授。他不认同摩尔的这句话:“圣经地带正摇摇欲坠。我的看法是,那就让它塌吧。”(5 页)

克拉里不只指责摩尔同情进步派,也指责他虚伪:“当福音派最有权力的人之一告诉我们要放弃权力,当福音派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告诉我们要放弃影响力,你就开始觉得自己被耍了。”(7 页)他还批评摩尔在评论 2021 年 1 月 6 日事件以及最近道格·威尔逊(Doug Wilson)的一次电视访谈时所表现出的“愤怒”。克拉里毫不留情地说:“讽刺的是,CNN之所以采访威尔逊牧师,恰恰是因为他正在赢……摩尔并不希望所有基督徒都摆出失败者的姿态,他只希望保守派这样做。”(14–15 页)

被归入失败者神学的,还有第三类基督教领袖,例如普拉特和派博。他们的神学与克拉里大体一致,但按克拉里的说法,他们的言辞却误导了人,使人在公共领域举起白旗,对苦难和冒险产生不健康的认识,也因享受生活中的美好恩赐而内疚。

克拉里的论证有时不够严谨,且带有明显的倾向性。他提供的证据包括:“我亲眼见过,有人把这个教导用在一些派博未必想得到的地方。”(73 页)又如:“有些人就是这么做的。我亲眼见过。”(94 页)

然而,克拉里自己也在整本书中不断用强烈的言辞,呼吁人凭信心生活,在圣灵充满之下勇于冒险。有时,他听起来与派博、普拉特很像,同样是在呼吁人在苦难中喜乐、彻底为基督而活、履行大使命。我不禁想,真正的问题或许不在于讲道人的言辞是否强烈,而在于:究竟什么目标值得我们凭信心去冒险?

如果克拉里能回应其他相关著作,例如迈克尔·霍顿(Michael Horton)的《平凡》(Ordinary),他的分析可能会更有力。霍顿劝读者放下焦躁不安的奔忙,在福音和神所设立的“常用蒙恩之道”中寻求知足。不过,克拉里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日常的蒙恩之道,而是提出一个异象:“收复文化阵地,重建机构勇于担当的精神,训练一代人,让他们满怀信心地参与世界。”(22–23 页)

第二,我们要在哪个竞技场上奋战?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克拉里呼吁基督徒,把目标放在政治与文化领域的“胜利”上。他希望基督徒不只在日常生活中忠于基督,也要像昔日勇敢的圣徒那样“推动社会改变”(271 页)。他写道:

基督教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自由、最繁荣、也最有德行的社会。基督教西方世界是由敬虔的弟兄姐妹们凭着出色的工作态度、能力和决心建成的。今天也应如此。人们应当因我们的坚毅、诚实、信念、忠诚、勇气和信心而认识我们。没有人会把这些成果拱手送给我们,我们必须走出去,亲自争取。(271 页)

克拉里的呼吁鼓舞人心,但他的异象符合新约的教导吗?在我看来,有些符合,有些并不符合。

前面列出的“十二项操练”,大多很容易找到圣经依据,尤其是“敬畏神,不惧怕人”“在智慧上长进”“追求节制”等一般性劝勉。另一些,例如“不以受害者自居”和“不再把重大决定过度属灵化”,则更像是针对美国基督徒处境所作的牧养应用。

至于克拉里那句“该走进竞技场了”(272 页),在君士坦丁以前的基督徒听来,含义会截然不同:坡旅甲(Polycarp)、佩尔佩图阿(Perpetua)等基督徒走进竞技场,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处决。

第三,我们应当追求怎样的能力,怎样的权力?

克拉里关于“合乎公义地追求权力”的论述,有可取之处,也有问题。他正确地指出,神的大能在福音中得到充分而荣耀的彰显,耶稣也应许赐能力给祂的见证人,使他们完成祂的使命(162–164 页)。克拉里因此总结:“所以,从整体来看,基督徒的生命和顺服生活,主要应以能力为特征,而非软弱。”(164 页)

但紧接着,他就转而反驳阿克顿(Acton)的名言:“权力容易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地腐化”;并据此主张,义人应当寻求掌握机构中的权力。

这里似乎偷换了概念:论证进行到一半,同一个英文词 power 从“能力”变成了“权力”。圣灵赐人能力(power),使人为耶稣基督的福音作见证、祷告、与罪争战,与身居政治权位并运用权力(power),并不是同一回事。

克拉里满怀信心地援引威廉·威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这个可敬的榜样,认为他“明确驳倒了阿克顿的论点”。但这里的推论同样站不住脚。下议院议员并不拥有“绝对权力”;一个基督徒“学会为神的荣耀运用机构权力”的正面例子,也不能证明克拉里的普遍断言:“义人拥有权力,就会更有效地行善。”(165 页)

保罗·区普(Paul Tripp)将牧养事工称为“危险的呼召”。其他掌握权力和权柄的岗位,也各有其试探与陷阱,需要人保持属灵警醒:“所以,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林前 10:12)

不过,在这一点上,我与克拉里一致:敬虔的基督徒应当热心行善,不该在领导、服侍和促成善事的机会面前退缩。我也赞同约拿单·李曼(Jonathan Leeman)的话:“权柄是一份美好却危险的礼物。人可以用它成就极大的善,也可以用它造成极大的恶。”

我们首先要按神的心意运用权柄,管理好自己的家(提前 3:4),进而立志服侍神的家,就是教会(5 节)。我们不愿像“好为首”的丢特腓(约叁 9),而要效法基督,舍己服侍他人(太 20:28)。

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无论是教养儿女敬畏主、遵从主的教训,向聚集的会众传讲神的话,守望弟兄姊妹的灵魂,还是管理员工、带领机构、担任董事、执教球队,都是重大的责任,也是极大的荣幸。在这些及其他岗位上,领袖都当“按着神所赐的力量服事”,使神借着耶稣基督得荣耀(彼前 4:11)。

第四,我们靠着什么走过苦难?

克拉里对苦难的论述,同样前后不一。他正确地承认,“通往荣耀的道路,有时要经过苦难”,基督徒必须效法基督,忍受试炼,甚至逼迫(208 页)。但在之前的章节,他却反对派博的这项主张:“基督的呼召,是呼召我们过一种舍己、有损、受苦的生活。”而派博紧接着就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如果没有复活,这种生活就显得愚蠢至极”。

两位作者看起来在表达相近的意思,克拉里却声称,派博的“措辞”美化了苦难,让人以为自己的首要责任就是“为耶稣任人践踏,然后上天堂”(75–76 页)。这种处理既不严谨,也歪曲了派博的苦难神学,误导读者。

派博在《渴慕神》(Desiring God)中,将苦难称为“基督徒享乐主义所付的代价”,并不厌其烦地强调:基督徒不是为了受苦而追求受苦;我们追求的是“无论承受怎样的痛苦,都以神为乐”,借此有力地见证神至高无上的价值。

克拉里接着解释:

主动有为的基督徒会有更多受苦的机会,恰恰是因为他们正在行动。他们选择踏上一条本可以不走的路,也承受其中令人痛苦的损失。单身男子冒着被拒绝的风险,追求一位敬虔的女子;宣教士冒着危险去植堂——他们所展现的,都是同一种主动有为的信心。这只是同一个原则在不同处境、不同程度上的运用。(209 页)

果真如此吗?我承认,与另一位基督徒缔结婚姻,以及远赴异乡劳苦,使人认识基督,都是值得追求的目标,也都需要信心与忠心。但克拉里似乎不只是在说这一点。

在《失败者神学》的其他地方,他反对这样一种预设:与那些更属灵、更彻底委身、投身宣教的“主力队员”相比,“普通的中产阶层”基督徒只是“替补”(67 页)。他认为,普拉特和其他教师使许多热情的年轻人花上多年“追逐宣教士的荣耀,而他们本来应当做的,是养家糊口”(95 页)。

我同意,如果人出于不当的内疚感,或为了追求个人荣耀而想去宣教,教会“仓促”差派他并不明智。但让我担忧的是,克拉里没有肯定或鼓励那些正当的宣教动机,例如热切渴望神得荣耀(哈 2:14)、关心失丧的人(路 15:4),以及盼望从未听过福音的人也能认识基督(罗 10:15,罗 15:20–21)。

第五,全球教会在哪里?

《失败者神学》只是偶尔提及全球教会。克拉里写道:“在世界其他地方,人们经常面对部族暴力带来的恐怖处境,生活在受基督教影响的西方社会中的人,几乎无法想象。”随后,他以尼日利亚为例:“基督徒不断遭到屠杀,人数之多,足以构成种族灭绝。整座村庄被焚毁,牧师遭斩首,妇女被强暴、掳去为奴,而国际基督教群体却大多保持沉默。”(135 页)

面对世界各地基督徒正在经历的这些火炼般的试验,刚健、主动有为的基督教信仰会如何回应?新约给了我们许多教导和榜样,呼吁我们祷告,与受苦的圣徒站在一起,并向他们提供支援(例如,徒 11:29–30;林前 12:26;帖后 1:4;来 10:32–34;彼前 5:6–10)。

我想,克拉里也会鼓励自己的会众这样回应。然而,《失败者神学》着重强调的,却是这些苦难发生在“那些曾经拥有强大基督教文化影响力,却将其拱手让出的国家”(135 页)。

于是,海外基督徒所受的逼迫只成了一个警示故事,用来说明“福音派基督徒退出公共领域会有什么后果”。他写道:“我们难道愚蠢到以为,这些事不会在美国发生吗?”(145 页)

第六,我们应当追求怎样的志向?

克拉里常常正面肯定“雄心”。例如:

雄心有多大,荣耀就有多大。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事很重要。对荣耀的盼望,本应成为追求宏大目标的强劲动力。目标越宏大,实现时所分享的荣耀就越大……荣耀在战场上,要追求宏大目标、勇敢冒险才能获得。(211 页)

他说,失败者神学之所以质疑或压抑雄心,是因为担心其中可能掺杂骄傲或其他有罪的动机。他称许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等身家数十亿美元、极具行动力的科技先驱,认为他们“懂得如何运用力量,成就不可思议的事”(237–238 页)。

然而,克拉里没有讨论新约对自私野心的警告(例如,腓 2:3),也没有讨论新约明确称许的几种志向:立志安静度日、亲手做工(帖前 4:11),渴望担任监督、服侍教会(提前 3:1),以及立志在基督的名尚未被传扬之处传福音(罗 15:20)。

我担心,“主动有为的基督教信仰”所推崇的雄心,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理想,而不是神国那与世俗不同的价值观。

第七,怎样的未来盼望来推动我们履行使命?

这种刚健的基督教信仰,动力来自对今世未来的乐观展望,而不是《末日迷踪》(Left Behind)式的“悲观千禧年论”。遗憾的是,克拉里没有详细阐述自己的末世论立场。不过,他四次正面引用大卫·奇尔顿(David Chilton)的著作《乐园复得》(Paradise Restored)和《报应的日子》(The Days of Vengeance),这表明,他至少倾向于某种形式的后千禧年论。

此外,克拉里沿用近年一些后千禧年论释经者的理解,将《马太福音》28:19 解释为“使列国作门徒”,认为这项命令不只涉及“个人的灵魂……也涉及他们所生活的国家”。他解释道:“人类生活的每个领域,都必须置于基督的主权之下,包括法律、艺术、教育、政府、家庭和商业。大使命并没有把创造使命缩减为单单关乎属灵的事。”(161 页)

但杰里米·塞克斯顿(Jeremy Sexton)已经有力地论证:主并不是命令我们把国家作为一个整体训练成门徒,而是要使万国中的人作门徒,因为国家本身不能受洗,也不能像个人那样接受门徒训练。

即使圣经论据经不起仔细推敲,当代后千禧年论似乎仍吸引着许多人。塞克斯顿这样解释其中的原因:

它关注的是我们的心自然向往的今世,而不是将来的世界。它应许人在这个时代得胜,而当代后千禧年论运动的领袖,从拉什多尼(Rushdoony)到威尔逊,都激励追随者为这场胜利奋战。后千禧年论反对退缩,谴责失败主义,并提供了一个更能打动人的故事。

第八,什么才是真正的得胜?

最后,本书所提倡的“赢家神学”,与圣经所描绘的在基督里真正“得胜”,并不一致。希腊文动词νικάω在《启示录》中出现 17 次,通常译为“得胜”,“胜过”,或“征服”。围绕得胜这个主题,《启示录》让我们看见:从地上和从天上看教会的处境,会得出何等不同的结论。

一方面,教会看起来几乎谈不上得胜:约翰被放逐到海岛,基督徒面临患难、贫穷、毁谤、监禁、软弱、排斥,甚至死亡(启 1:9,启 2:9–10、13,启 3:8–9,启 6:9–11,启 20:4)。不仅如此,兽还与圣徒争战,并且胜过他们(启 13:7;参11:7)。

另一方面,神又一再应许,要将新耶路撒冷中荣耀的产业赐给“得胜的”(启 2:7、11、17、26;3:5、12、21;21:7)。于是,《启示录》以一种看似矛盾的方式,将教会描绘成“被征服的得胜者”:他们如今经历苦难和失败,却等候最终的胜利。

我们要从犹大支派的狮子身上,认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得胜:祂竟以被杀羔羊的样式得了胜(启 5:5–6),并将彻底战胜兽及其同盟(启 17:14,启 19:11–21)。

得胜,不取决于军事力量、政治影响力、竞技成就,而在于即使付出代价,仍然忠于基督,并在属灵争战中胜过罪恶。按《启示录》12:11 所说,神的子民胜过撒但,是“因自己所见证的道。他们虽至于死,也不爱惜性命”。

克雷格·科斯特(Craig Koester)解释道:“征服与胜利,在希腊罗马文化中意味着极高的荣誉;《启示录》却重新诠释了这些意象,借此呼召基督徒抵挡那种文化中的某些价值观。忠于耶稣,可能使人在社会中蒙羞;但在基督眼中,忠心的人配得胜利的冠冕。”

因此,圣经的最后一卷书,为尚未进入荣耀、仍在地上跟随羔羊的教会,重新定义了得胜:“羔羊无论往哪里去,他们都跟随他。”(启 14:4)

新约确实记载了一些官员、军官,以及其他有财富、地位和影响力的人接受耶稣基督福音的例子。他们也蒙召“在好事上富足”(提前 6:18)。但使徒提醒教会:“按着肉体有智慧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有尊贵的也不多。”(林前 1:26,黑体为作者所加)

保罗本人有许多足以自恃的条件:罗马公民身份、犹太人的敬虔生活、出色的教育背景,甚至耶稣基督使徒的身份。但他的结论却是:“我也将万事当作有损的,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我为他已经丢弃万事,看作粪土,为要得着基督,并且得以在他里面。”(腓 3:8–9,黑体为作者所加)

我们需要怎样的挑战?

迈克尔·克拉里希望刚健、主动有为的基督徒领袖,“比那些与他们竞争的异教徒更拼、更勤奋、更有谋略”。他坚持认为,该停止找借口,应“走进竞技场”了(272 页)。

对 21 世纪的美国教会而言,这是一个大胆的挑战。但归根结底,克拉里没有找准目标:他重新定义输赢时,依据的是美国保守派价值观和乐观的末世论,而不是耶稣与使徒所看重的事。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Loser Theology’ Aims Too Low.

Brian Tabb(布莱恩·泰伯)博士毕业于伦敦神学院,现在是福音联盟神学期刊Themelios的主编,同时也是明尼阿波利斯伯利恒大学与神学院的教务主任和圣经研究副教授,他也在伯利恒浸信会担任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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