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生活
残缺的身体,无憾的身份
2026-08-28
—— Dan Vander Plaats

我正面临一场身份危机。

大多数时候,我和普通人一样。我结了婚,有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我勤奋工作、打理院子、在教会服侍。我的生活在很多方面看起来都很平凡。

但在某一个经常发生的场景中,我就会显出和普通人的不一样。那就是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时。

原因是我说话的方式有点怪。我生来就有一条声带和部分舌头是麻痹的,还有一些其他的轻微障碍。靠着神的恩典,我学会了说话,也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可以融入人群,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然而,我的一生都活在这种张力之中。几乎所有时候,我都只是个普通人;但在那些短暂却反复出现的瞬间,我又成了那个说话有点怪、与众不同、有残疾的人。

那么,我到底是谁?我该如何理解自己的这两面?

三套叙事

这些问题之所以对我来说比较难以回答,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有我自己的内心,都不断向我提供三套彼此竞争的叙事。

第一套非常有吸引力:我克服了重重困难,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我的故事是一个励志的故事。我本来不该能走路、能说话、能正常生活,但我却偏偏做到了。说实话,这套叙事很诱人,谁不希望别人这样看自己呢?

第二套叙事则把我刻画成一个受害者,而这并不是我主动追求的身份。不过,一旦别人听不懂我说的话,或者带着不安的眼神瞅着我,我的这个身份就浮现出来。突然间,我不再和普通人一样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因为身体残疾而被边缘化的人。

第三套叙事比较新,在很多方面也更受文化推崇:残疾是我骄傲的资本。按照这种说法,残疾是我的核心身份,应该被高举。这套关于自我的叙事有一种吸引力,听起来肯定人,甚至显得很有意义。

两种世界观,一个共同的信念

通过她的文章,斯蒂芬妮·O. 胡巴克(Stephanie O. Hubach)帮助我看清,这三种叙事根植于两种相互竞争的世界观。

第一种胡巴克称之为现代视角,这种观点认为残疾在一个本应正常的世界中是反常的,是一个需要被修复或克服的问题。第二种后现代视角则完全转向另一个方向,将残疾仅仅视为一种社会建构,残疾人与健全人并无本质不同,也毫无欠缺。这种视角要么给我们贴上受害者的标签,要么告诉我们,残疾应当成为我们引以为傲的资本。它认为残疾应被视为"正常世界中正常的一部分"。

尽管这两种世界观(以及所有三种叙事)彼此矛盾,我们的文化却接受了它们。这两种互相竞争的世界观有着同一个信念:它们都将人的价值与其能力挂钩。只要是人的能力受损,不管是哪种能力,就意味着人的价值降低;或者,如果残疾成了骄傲的资本,也就意味着人的价值可以因此提升。

能力、身份、虚无感

如果说在我们社会中有一群人始终承受着按能力论价值的偏见,那就是残疾人士。他们陷入贫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失业率也是常人的两倍,这往往是因为人们认为残疾会使他们的工作效率更低或效果更差。虽然 28%的美国家庭中有残疾人士,但只有 15%到 20%的美国福音派教会设有残疾事工。在这些现象背后隐藏着一个隐秘却有害的想法:能力越弱,对群体而言,就越可有可无。

残疾人士完全有可能,也确实往往会将这种暗示内化于心。我们接受了这样一种观念:身份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必须建立在我们的能力、经历或差异等内在特质之上。于是,我们感到压力,要么去否定自己的差异,要么去高举它,要么以某种方式两者兼顾。我们陷入了一场身份危机。

但这无济于事。如果我将身份建立在我是得胜者之上,这种说法会站不住脚,因为总有我无法得胜的时刻。但是,我的身份也不是受害者,这样说就好像神从未向我施恩。如果我将身份建立在对残疾的某种自豪之上,那也不过是抓住了我的一部分而已。

这些叙事都不够。我的身份,不是任何成就、经历、选择、标签所能承受的。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究竟有什么——或者有谁——能够承受得起这份重量呢?

扎根在基督里

正是在这一点上,胡巴克带来了充满盼望的真理。她对照圣经的宏大叙事指出,残疾乃是“不正常世界中正常的一部分”。残疾之所以是“正常”的,是因为它本应是人类生活中可预期的一部分。

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深受堕落影响的世界里。在堕落的世界中,残疾只是全人类共同经历的苦难中一种比较明显的形式。残疾带来的艰辛,一方面来自身体损伤本身,另一方面来自人们对残疾人士的偏见和罪性的态度。

圣经的叙事让我们有更多的角度来看待残疾。因着基督的身份和他救赎之工的成就,我也可以借着与基督联合,将自己的身份建立在耶稣所宣告的真理之上:

  • 《哥林多前书》12:22 用一个看似不合逻辑的宣告抓住了我:那些我以为较软弱、能力较少的肢体,反而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再将自己的身份建立在能力的高低之上。相反,我相信神如此造我,是要我成为基督身体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 《以弗所书》4:24 更进一步,把我的身份与作为神形象承载者的地位联结起来。因着基督恢复了神形象中道德的维度,我现在得以在“真理的仁义和圣洁”中承载这一形象。
  • 《歌罗西书》3:3 则给了我更大的确据:我是“与基督一同藏在神里面”,意思是我的身份和生命都与他联合在一起。他的作为、他的恩典、他的灵,托住了我的未来。

这不仅是对我的安慰,也是每一位基督徒都能支取的真理。无论你是否有残疾,你的身份都不必被框定在某个暂时的标签里,也不必随风向而飘摇。你可以——永远地、彻底地——将身份扎根在他里面。基督既已白白赐下自己,又擦去我们因身份困惑而流的泪、受的苦,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他作我们的身份呢?

当我把身份扎根在基督里,内心那场争战就平息了。当我安息在他已经成就的工、安息在他对我所说的恩言中,我就不再是一个“有点残疾、大体正常”的人。我不是得胜者,也不是受害者。与认识基督相比,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基督对你、对我所说的话,是最真实、最充满爱意的,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任何言语能与之相比。当我们以信心领受这份礼物,危机就已经结束。我属于他,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身份。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Rooted in What Lasts: Identity Beyond Disability.

Dan Vander Plaats(丹·范德普拉茨),于北园大学(North Park University)获得非营利组织管理硕士学位,现任Acts 29教会植堂网络的拓展副总裁。他在奥兰帕克基督教改革宗教会(Orland Park Christian Reformed Church)参与服侍和敬拜。他所开发的"改变态度之五阶段"课程已被翻译成 27 种语言,此外他还著有《改变对残疾的态度》(Changing Attitudes About Disability)一书。丹与妻子丹妮丝(Denise)结婚逾三十年,育有两个成年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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