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与时事
AI 写作会有反噬
2026-08-18
—— Collin Hansen

你今年十五岁,高中二年级。阅读和写作的作业开始多了起来。老师要求你读更长的选篇(不是整本书,因为英文老师两年前就已经不再布置读整本书的作业了)。你得根据网络搜索到的有限资料写些短论文。学期初,学校的科技主管还走进课堂,教大家怎么用 AI 提问。英文老师看上去不太高兴。但很显然,学校认为掌握 AI 很重要。你父母也这么想,他们在工作中已经大量使用 AI 了。没人会怀疑,等你大学毕业后,AI 会成为你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外挂。不会用 AI 的人,只会落在别人后面。

那么,你会靠给 AI 提示词来完成研究论文吗?严格来说,这是违规的。让 AI 帮你概括该读的选篇,同样违规。但全班同学都在这么做。你听说去年英文老师曾试图严查,结果家长直接找校长投诉,说自家孩子得了零分。校长站在家长那边。反抗毫无意义,连学校自身的逻辑都无法支持这种反抗。教育的目标(对许多公立学校和基督教学校来说都是如此)就是拿文凭,然后上大学、找工作。那些不用 AI 写大学申请文书和求职材料的学生,从一开始就处在劣势。

那么,十五岁的你会为本着原则,自愿接受这个劣势吗?你的父母并不反对,学校自己都执行不了它那套(随意制定的)规则。更有甚者,学校还在不断向你展示 AI 如何提高效率,连阅读和写作都不例外。再加上你一周六天被足球训练、童子军活动、教会的青年团契塞得满满当当。你当真愿意接受这个劣势吗?

你多半不会。你会直接给 AI 提示词,把论文“写”出来。

不同反应

上周福音联盟公布的 AI 政策引发了各方截然不同的反响。有些人极力反对这一举措(尤其是 X 上的用户),也有人深表赞同(尤其是 Instagram 上的粉丝)。几位朋友还有我们团队的员工也纷纷表示担忧。许多人认为这项政策在限制 AI 辅助研究与编辑方面过于苛刻,甚至断言我们最多两年就会放弃这项脱离实际的政策。还有不少人指出,福音联盟本身早已在数十项技术服务中使用 AI 了。

对于在何种场合、何时以及如何应用  AI ,大家的立场不可能完全一致。这就好比基督徒对待智能手机、社交媒体、电视等其他科技产物时,态度也各不相同。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在与多位  AI  专家及伦理学者合作,旨在为教会、学校和家长制定一套  AI  应用指南。相关资源即将推出,敬请期待。我们的立场未必总能达成共识,划出的界线也未必尽然相同。毕竟,每个人的良心领受不一样。

在我最睿智的朋友和最紧密的合作者中,就有人认为我们的政策做得有些过头,尤其是在禁止 AI 辅助研究与编辑方面。其他基督教媒体机构可能允许更广泛的 AI 整合,有时甚至直接将 AI 生成的内容作为成品发表。上个月,《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报道了有牧师用 AI 撰写讲章。几位对福音联盟批评最激烈的反对者,自己也并不觉得用 AI 生成Substack帖子和X推文有什么不妥。

有读者问过我,当我“抓到”作者试图用 AI 作品冒充原创时,我会怎么做。有些作者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其实,你每天读到的 AI 生成内容,可能比你意识到的要多得多。在亚马逊上搜一搜系统神学书籍,点开那些陌生作者的简介,你就知道 AI 生成内容泛滥到什么程度了。也许你会觉得,这些书不过是市场规律的自然产物,是技术进步不可阻挡的脚步。面对电脑生成的内容,以及传统出版社和作者难以企及的低价,人类根本无法在这样不平等的竞争中胜出。

但请想一想 AI 模型是如何训练的。再问一问自己:那些作为 AI 训练源头的下一代人,就是那些呕心沥血写下文字,却被无偿、未经许可地取用其作品的牧师、教师、教授们,他们将如何学习、思考、写作?考虑到 AI 和其他媒体技术已经深度渗透我们的生活,你可能会觉得这根本不成问题。又或者你期待 AI 能发展出通用人工智能,到时候人类生成的知识将彻底过时。

但我的直觉指向另一个未来:当电脑接管写作,人类将停止阅读。无须经济学家解释,大家也能明白,如果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人类的文字创作付费,写作本身的价值将会陷入何种境地。

或者换个角度来说:如果人人都能毫不费力地打出全垒打,那么全垒打还有什么价值吗?

AI 的类固醇时代

我成长于 1990 年代,那正是美国职棒大联盟所谓的类固醇时代。我记得 1998 年,马克·麦奎尔(Mark McGwire)打破纽约洋基队罗杰·马里斯(Roger Maris)保持的单季全垒打纪录时,我还录下了那场比赛的电视转播。大学时,我和朋友买过瑞格利球场右外野看台的票,就坐在紫色和红色线条标记的L形区域下方。我们每局都会大声提醒萨米·索萨(Sammy Sosa)现在有几个出局。我们还亲眼目睹格伦纳伦·希尔(Glenallen Hill)打出一支瑞格利球场史上最远的一个全垒打,球直接飞越了韦弗兰大道对面一栋楼的屋顶。“各位,这绝对是因为鞋子的缘故!”芝加哥小熊队的现场播音员奇普·卡雷(Chip Caray)在WGN电视台上发出惊叹

不,那是类固醇的缘故。希尔后来承认了。那个年代,答案几乎总是类固醇。我们只是选择性地视而不见罢了。

当年棒球选手不该使用类固醇,理由有很多。一方面,这违反规定;另一方面,这对身体健康有害。但面对球员工会的阻力,当时的大联盟纵容了这场全垒打狂欢,并没有严格执行规则。球迷们爱看全垒打,原本表现平平的球员签下了天价合约,生意蒸蒸日上,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至于个人健康和比赛公正性的问题,就留待日后再算账吧。

然而,这是个简单的逻辑问题,类固醇时代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第一个使用类固醇的球员占到了便宜,接下来的二十个人也是如此。击球手恢复得更快了,可投手的恢复速度也同样加快了。而当两百名选手,无论击球手还是投手,都在使用类固醇时,原本的竞争优势便荡然无存。整个竞技水平只不过被整体抬高了一档。即便是那些清白的球员,也觉得必须靠服药才能在职业赛事中保有一席之地。压力层层下沉,波及小联盟、大学联赛,甚至高中棒球。

于是,那些怀揣棒球梦的十五岁的青少年开始使用类固醇,就像他们崇拜的球星一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入选高中校队;只有这样,才能拿到大学奖学金;只有这样,才有希望有一天踏上瑞格利球场的大草坪。

至于个人健康和比赛公正性的问题,就留待日后再算账吧。

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 AI 写作总归会面对类似的反噬。问问老师们、教授们、编辑们吧。如果所有人都用 AI 提示词来写作,你会为了原则而自愿接受劣势吗?写得更慢?写得效率更低?自己去图书馆查资料?请朋友帮你修改文章?甘心拿个B+,而身边所有人都轻松拿A?何况谷歌主动要帮你,微软 Word(CoPilot)主动要帮你,你的老师拿你没办法,学校的技术专员手把手教你怎么做,连你父母也只是耸耸肩说:“我们那会儿,还得花钱请人代写论文呢。”

再来想想那个十五岁孩子。他长大后不会读整本书,甚至连一篇完整的文章都读不完;不知道如何研究比抖音视频更复杂的内容;离开 AI 助手,连一封情书、一段婚礼祝词或一张生日贺卡都写不出来,这真的无关紧要吗?

我认为这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在福音联盟的同工们也这么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沙地上划下一条界线,至少在我们这个互联网的小角落里。

我们并不反对技术。我们是在维护人性。我们拒绝将自己的思想外包给机器。

想想今天的十五岁孩子吧。什么对他们的成长最有益?你打算为他们留下一个怎样的世界?

请为他们留下一个充满文字的世界吧,因为文字正是我们与那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的道相遇的载体(约 1:14)。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 AI  Writing: The Day of Reckoning.

Collin Hansen(柯林·汉森)是福音联盟的编辑主任,也是多本书籍的作者;他在三一神学院获得道学硕士学位。他和他的妻子是阿拉巴马州伯明翰救赎主社区教会(Redeemer Community Church, Birmingham, Alabama)的成员,他是Beeson神学院的顾问委员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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